第六十八章 点灯大典(上)
第六十八章 点灯大典(上) (第2/2页)他本来想把这一滴留到夜里。留到揭底的那一刻。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台上这个局,他必须看清楚。看得清清楚楚。错一眼,今晚一百一十七户街坊,连同全城几千口人,都得给人当灯油。
"小满,扶稳我。"
"师父——"
"别出声。"
炜杰闭上左眼。右眼里,那一滴沉了许久的黑血,无声地化了。
第六滴,开。
……
世界在他右眼里翻了过来。
人不见了,幡不见了,台子也不见了。他看见的是线。无数根线。一百一十七盏灯,每盏灯的灯芯里扯出一根极细的灰线,一头拴在提灯人的手腕上,一头顺着台板爬,爬上九层灯楼,缠进那盏青铜主灯的灯肚子里。
主灯不晃,是因为它在吃。
安安静静地吃,一丝火都不浪费。
顺着灯楼再往深处看,炜杰看见了地底下。体育场的地基之下,沉着一大片陈年的黑,黑得稠,黑得静——那不是土的颜色,那是无数旧念的积。这座老体育场是五十年代平了一片坟地盖的,这事他在档案里见过。坟地之上起高楼,常见;可今天有人在这片旧坟的头顶上,摆了一座镇陵的局。
用百家的灯,镇地下的旧坟;用旧坟的阴,养顶上的灯。
一环咬一环。好手段。好狠的手段。
炜杰正要收了目力,右眼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灯楼顶上,那盏青铜主灯,灯焰深处,浮着一层极淡的影子。他凝住目力去看——那是一盏灯套着一盏灯。外头是青铜的壳,壳里深处,另有一盏更小的灯,小得像一粒豆,火光也是豆大一点,可那点豆大的光,稳稳地、缓缓地,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像是隔着一百多步,隔着一层青铜,看了他一眼。
炜杰猛地收了目力,倒退半步,撞在棚柱上。
第六滴血的代价,在那一瞬间齐齐地找上门来。右眼像是被人从眼眶里往外摘,疼得他咬破了舌尖;紧接着,视野的右半边,整个世界齐齐地塌下去一角——不是黑,是灰。一种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灰。他知道,从今天起,右眼的余光,永远地少了一块。
五滴血,灰的是边。第六滴,塌的是角。
还剩一滴。最后一滴。
"师父!你眼睛——"小满的声音都劈了。
"别喊。"炜杰扶住她的肩膀,一口气一口气地喘,"听我说。一字不落。台上是锁阳局,百灯为桩,主灯为钉。灯楼顶上那盏灯里,套着一盏小的——那才是正主。"
"灯里套灯……"小满喃喃,忽然浑身一激灵,"替身灯?!像我们做的那种?"
"比我们做的老。"炜杰说,"老得多。"
……
台上,仪式进到了第三项。
顾惟深登台。
他没有念稿子。他站在九层灯楼底下,仰头看了看那盏青铜主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对台下几千人,说了三句话。
"这盏灯,供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没晃过。"
"今天,我请全城人做个见证——"
他抬起手。司仪捧上一根火签。
炜杰的右眼灰着一角,左眼却看得清清楚楚:顾惟深接火签的那只手,稳得不像人。他一步一步登上灯楼,一层,两层,三层。风从场子中间过,吹得满场幡布猎猎地响,吹得七十二盏引路灯东倒西歪地晃——
唯独他越走越稳。
炜杰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惟深登楼,走的是逆时针。一步一阶,逆着上。祭礼登高,顺时针为阳,逆时针为——
祀。
不是祭,是祀。祭告的是天地,祀奉的是家鬼。
他祀的是谁?
炜杰的脑子里,乱葬岗那夜的磷火、季掌柜的话、白志成的两个问,一齐翻上来。顾之。三十年前被杀的司员顾之。账房门口柱子上那个褪色的"顾"字。
一个顾,还是两个顾?
灯楼第九层,顾惟深站定,火签探向青铜主灯。
就在火签将触未触的一瞬,炜杰的右眼——那只塌了一角、淌着血的眼——最后看清了一件事:
灯焰深处那粒豆大的光,又一次转了过来。这一次不是看他。
是看顾惟深。
火光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
顾惟深的手停在半空。满场几千人屏住呼吸,没有人看见灯焰那一晃,只有台上的顾惟深自己,和台下一百多步外一个右眼淌血的信差看见了。
炜杰听见顾惟深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隔着一百多步,隔着满场风声,他本不该听见。可那句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那滴刚化开的黑血听的——
"爹。"顾惟深说,"您急了。"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