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点灯大典(下)
第六十九章 点灯大典(下) (第1/2页)灯焰那一晃,台下几千人没有看见,台上有两个人看见了。
一个是顾惟深。另一个,是站在灯楼底下的白问渠。
南洋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是急——像个看护机器的师傅听见机器里响了一声不该响的音。他一步跨上灯楼第一层,仰头去看顶上那盏青铜主灯。
火签还停在顾惟深指间,没有落下去。
"顾先生。"白问渠的声音不高,但炜杰看得出他咬字的劲,"灯不等时辰。"
"灯等我。"顾惟深说。
他站在第九层上,背对着全城人,仰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把火签收了回来,插进袖筒。
满场哗然。
司仪举着稿子愣在台口。锣鼓班子举着槌,不知道该敲不该敲。台下的群众开始嗡嗡地议论,前排几个等着领米面的老太太已经急了:灯还点不点了?
"诸位。"顾惟深转过身,声音不大,可满场几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灯,今天点。但点灯之前,有一件事要请全城人做个见证。"
他朝台下一抬手。
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抬上来一块蒙着红绸的牌子,立在台口正中。司仪这才反应过来,抖开手里的另一份稿子——
炜杰的左眼眯了起来。
来了。流程单上写得明白的那一环:灯下宣读拆迁公示。借着大典的人、大典的势、大典的"民意",把白事街的拆迁,变成全城见证下的"众望所归"。
红绸一落,这街就死了一半。
"小满。"他低声说。
"在。"
"灯楼东北角,第三层,看见那盏位置最偏的引路灯没有?"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九层灯楼,七十二盏引路灯分布在各层檐角,东北角第三层那一盏,比别的灯都低半寸,灯罩蒙了灰,看着像是布置时随手挂的。
"看见了。怎么了?"
"那不是引路灯。"炜杰说,"那是阵眼。锁阳局一百一十七桩,桩桩连线,线线归一,归的不是顶上主灯——主灯是钉,不是枢。满局的线都从这个枢上过。白问渠进场找的就是它。"
"找到就能破?"
"找到不能破。"炜杰说,"灯楼里七十二盏,他不敢确定是哪一盏。阵眼灯有个讲究——藏锋。它必须是全场最不显眼的一盏。"
小满盯着那盏蒙灰的灯,忽然明白了什么:"师父,你要上台?"
"我上不去。"炜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那只眼睛还在淌血,眼眶周围一圈青黑,"我这只眼刚用完,人是飘的。而且我一露头,白志成的人就会动。"
"那——"
"你上。"炜杰从怀里摸出一盏灯。
一盏纸灯。巴掌大,竹篾骨,白纸面,灯面上没画花没写字,素得干干净净。是小满这些日子跟着齐师傅练手扎的第七盏——前六盏都是废品,只有这一盏,齐师傅看过之后没说话,把它挂回了房梁上。
"齐师傅说,这盏灯骨子正。"炜杰把灯放进她手里,"听着,锁阳局锁的是阳气,走的是死线。可局是死的,人是活的。百灯连线的规矩是——线不过明处。所有的灰线都走台板底下、灯影背后,见不得光。"
"所以我拿一盏明处的灯上去——"
"对。"炜杰看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术都不用会。你就提着这盏纸灯,从台的东南角上去,一步一步,走亮处,走乾道,绕着灯楼走一圈。纸灯是阳火,走的是阳道,你走到哪里,哪里的灰线就得让路。线一让,局就松。局一松——"
"顶上那盏钉,就镇不住了。"小满接得飞快。
"聪明。"炜杰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小满,有三条。一,只许走一圈,多一步都不行。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回头。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红绳,系在她提灯的手腕上。
"这绳子我攥着。我拽三下,你立刻把灯墩在地上,人蹲下,双手抱头。记住没有?"
小满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绳,又抬头看看师父。她忽然笑了一下:"记住了。"
"去吧。"
……
台上,司仪已经念到了拆迁公示的第二段。
"……为改善人居环境,推进旧城改造,经有关部门批准,白事街片区列入本年度改造范围。该片区房屋老旧、业态落后,且丧葬经营聚集,有碍市容观瞻,影响群众生活……"
台下有人鼓掌。更多的人在等米面。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提纸灯的小姑娘,从台的东南角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小满上第一步,没人看她。上第三步,台边的保安皱了眉。上第五步,白问渠回过了头。
南洋人那双镜子似的眼睛,落在那盏素纸灯上,瞳孔猛地一缩。
"拦住她。"他说。
两个保安刚要动,小满已经踏上了台板,顺着台沿,往东走。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全走在太阳地里。九十点钟的日头从东南斜过来,她的影子短短的,那盏纸灯没点火,可奇怪的是,灯走到哪儿,哪儿就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上来的亮——不是灯光,是纸面被日头一照,反出来的那种干干净净的白。
她走到东边,灯楼第一层的檐角上,一盏引路灯的火苗忽然歪了一下。
走到东北,第二层的两盏,一齐晃。
走到正北——那盏蒙灰的、低了半寸的灯,灯罩上积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白问渠的嗓子眼里迸出两个字,是南洋话,没人听得懂。他撩起衣摆就要登台,手腕却被人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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