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者
第一章 穿越者 (第1/2页)陈望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今天格外强烈。他蹲在苍梧星北半球竹海边缘的一处废弃矿坑里,面前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废金属和塑料——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从三十里外的城邦垃圾场捡回来的,腿都快走断了,肩膀被编织袋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碰一下都疼。
他今年已经不知道自己多大了。穿越的时候他三十五岁,在苍梧星上活了多久?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四十三年?还是四十四年?时间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但回头看,几十年又像几天一样过去了。
四十三年前,他还是中国南方一座工业城市里的历史老师。不是什么名校,不是什么名师,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历史老师。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趴在教案上睡着了,梦里全是第二天的课程内容——《国际共运史》期中复习,他准备把巴黎公社和十月革命串起来讲,还特意做了十几页PPT,插图都是找了好久的高清图。
然后他在苍梧星醒来。
没有白光,没有隧道,没有声音问他“想不想穿越异世界”。他就是睡着了,然后醒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竹海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和一只能点火的打火机。他在竹海里走了三天才找到人烟——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城邦,门口站着穿铁甲的卫兵,城墙上挂着巨大的旗帜,旗上绣着他看不懂的徽章。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梦不会让你饿肚子,梦不会让你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是伤,梦不会让你在第四十三次试图用物理知识解释“为什么打火机还能用”时发现自己的物理学博士论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苍梧星上活了下来。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不要脸。他在城邦的垃圾场里捡破烂,在码头上搬货,在矿场里背矿石,在贵族的餐桌上当过试菜的小白鼠——那一次他差点被毒死,幸好那盘蘑菇只是让人拉了三天肚子,没要命。
四十三年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用废弃的金属零件做捕兽夹,学会了分辨竹海里哪些蘑菇能吃哪些能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第一次吃错的时候,他在竹海里转了一整夜,以为那些发光的虫子是天使在跟他说话。他学会了在领主卫队的巡逻间隙穿过城邦之间的荒原,学会了用最不值钱的草药换取矿工们藏在鞋底的一点盐,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低着头走路、弯着腰说话、永远不要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他也学会了一件事:这个宇宙比他在那个小桌游店里和朋友对战时的认知要黑暗一万倍。
战锤40K,他在穿越前也算半个粉丝。周末约朋友去桌游店打几局,买过几本小说,在论坛上和人吵过“帝皇到底是不是好人”这种永远不会吵完的架。他以为自己知道这个宇宙有多黑暗——帝国暴政、混沌腐蚀、异形屠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写几十万字的小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你不只是一个读者、一个玩家,而是真正活在这个宇宙里的时候,黑暗就不再是概念了。
概念不会让你饿。概念不会让你冷。概念不会在你面前把一个偷了一袋麦子的矿工活活打死,只因为“杀鸡儆猴”。概念不会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你在想什么宏大的命题,而是因为你在想明天的早饭在哪里。
四十三年的苍梧星生活,把他从一个喜欢谈天说地、动不动就跟学生讲“理想”的历史老师,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精于算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
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认真洗脸是什么时候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流星——不,不是流星——今天晚上的那个东西,不一样。
陈望坐在篝火前,把一块干硬的黑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等着它软化。他的牙齿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好了,四十多年的营养不良让他掉了三颗牙,剩下的也在摇摇欲坠。他一面泡面包一面回想刚才那道划破夜空的流火。
那东西的轨迹太直了。流星不是那样飞的。流星是斜着划过天际的,像一把刀切开夜幕。但那个东西几乎是垂直下落的,而且速度均匀,不像是自然天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的坠落。
更奇怪的是,它落下去的方向,是竹海深处。那片竹海他太熟悉了,四十多年来他在这片竹海里走了上千次,哪里有水哪里有果哪里能避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片竹海深处有一片区域他从没进去过——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到了那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犹豫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他把那块泡软的黑面包吃了,把篝火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在矿坑口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你一个捡破烂的,管什么流星不流星,明天还要去城邦卖货,早点睡。”另一个说:“你在这个星球上活了四十三年,你见过什么新鲜事?你不想去看看?”
最后决定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穷。穷到连好奇心都成了奢侈品的时候,一旦有了好奇心,就舍不得放过。
他背上那个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帆布背包,往里面塞了水壶、火折子、一小包盐、几根草药、还有那把从城邦黑市上买来的旧匕首——刀刃上全是缺口,但好歹比空手强。他熄灭了篝火,用沙土盖住余烬,然后深吸一口气,钻进了竹海。
苍梧星的双月挂在头顶。一个偏红,一个偏蓝,大小差不多,像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盯着他。月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子很粗,有些比他的大腿还粗,竹节上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陈望走在竹海里,脚步很轻,但心跳很快。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会改变一切。他的理智告诉他:你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子,别想太多。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竹海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从竹子的缝隙里挤过去。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竹叶划过他的脸,留下细细的血痕。但他没有停。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竹叶的沙沙声,不是远处城邦的钟声,不是野兽的低吼。是一种嗡嗡的低频振动,像是某种机器的轰鸣,但又被什么厚重的介质包裹着,听起来闷闷的。
他循着声音走去。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忽然变得稀疏了。不是自然的稀疏,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开的——竹子向四周倒伏,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坑,坑壁光滑得像被烧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金属和塑料一起烧焦的味道。
坑底,有一个东西。
陈望蹲在坑边,眯着眼睛往下看。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椭圆形的、金属质感的、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或符号。有几处已经裂开了,露出内部的结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发光的东西在闪烁。
它的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银白色的、像水一样流动的光。那层光晕在缓缓地收缩、膨胀,像呼吸一样。
陈望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星舰。苍梧星的轨道上偶尔会有帝国舰船经过,那些巨大的三角形黑影从天空掠过,比月亮还大,比月亮还可怕。他见过坠毁的逃生舱——有几个矿工在荒野里发现过一个,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盔甲。那些矿工把那具尸体上的盔甲扒下来卖给了黑市,换了一年的口粮。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比逃生舱更小、更精致、更古老。它的材质不是帝国舰队常用的那种灰色合金,而是一种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金属,表面有流动的纹理,像是活的一样。上面的符号也不是帝国通用的哥特体,而是一种更简洁、更几何化的文字,每一个符号都由最基础的线条组成——直线、弧线、圆点——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陈望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四十三年了,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活了四十三年,他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不、他妈的、平常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开始往下爬。
坑壁很陡,土质松软,他一脚踩下去就滑了一截,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的手抓得很紧——四十多年的拾荒生涯练就了他这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但力量和韧劲不输给任何年轻人。
他滑到了坑底。离那个东西只有几步远了。
光晕在靠近时变得更明显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浪从那个东西的表面散发出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像燃烧,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走近了。
金属容器已经裂开了。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从内部撑开。裂缝的边缘不是锋利的金属断面,而是像融化的蜡一样微微卷起,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一种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沿着金属表面缓缓流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液体的气味很淡,有一点像臭氧,又有一点像……他形容不出来。像是在雨后的森林里闻到的味道,清新、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呼吸。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碰。谁知道这是什么?万一是剧毒呢?万一接触了皮肤就会被腐蚀呢?万一……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绕过裂缝,走到容器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更大的开口,像一个被炸开的舱门,金属边缘扭曲变形,露出内部的空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婴儿。
她躺在容器内部的一个凹槽里,大小刚好卡住她的身体,像是一个定制的摇篮。凹槽的内壁是柔软的物质,不是金属,更像是一种凝胶,在婴儿的体重下微微下陷。婴儿的身体很小,比普通新生儿大不了多少,但她不是普通新生儿。她的皮肤苍白如月,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细腻、均匀、几乎透明的白。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很细很软,一小撮黏在额头上,另一小撮翘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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