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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赴约

第十四章 赴约 (第1/2页)

周末的早晨,天还没亮,赵孟林照例被女仆叫醒。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远山的轮廓隐在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城堡的塔楼上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节奏,每隔片刻响一次,像是这座石头巨兽沉稳的心跳。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披上外衫,往王铣的院子走去。
  
  晨风很凉,带着花园里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路两旁的柏树被吹得沙沙作响,露珠从叶尖上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在柏树下走过,几滴露水落在肩上,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王铣已经在院子里了。老头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正盘腿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晨光从东边漏过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听到脚步声,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赵孟林的脚步比几个月前沉了,落地的时候脚掌抓地更稳,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踩法。
  
  “来了?今天练什么?”他睁开眼。
  
  “老样子。跑、马步、石锁。下午要出门,不能练太晚。”赵孟林说,一边解开外衫的扣子。
  
  王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孟林脱掉外衫,叠好放在石凳旁边,开始跑步。院子绕一圈大约两百步,他跑了四十圈,汗水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晨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但他没停。跑到第三十圈的时候,腿开始发沉,跑到第三十五圈的时候,呼吸变得粗重,但他咬着牙,一步没减。王铣的目光偶尔扫过来,看他脚步有没有乱。脚步没乱,说明还有余力。
  
  跑完步扎马步。如今他已经能扎大半个时辰纹丝不动,腿不抖,腰不晃,远远看去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王铣让他再加一炷香,他咬着牙撑完了。加时的那一炷香是最难熬的——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烫,膝盖微微发酸,腰背必须时刻绷着,稍一松懈就会前倾。他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直到王铣说了声“起”。
  
  最后是举石锁。五十斤的石锁,左右手各一百次。举到第七十次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颤,肱二头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举一次都在发抖。他想起王铣说过的话——“战场上,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句话每次训练到极限的时候都会从脑子里蹦出来。他咬着牙,数到一百。最后一个举起来的时候,手臂抖得几乎控制不住,石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行了。”王铣站起身,走过来把石锁踢回原位,“下午早点回来,晚上继续练。你右手的动作比左手急,石锁放下来的时候别松太快,容易伤肩。”
  
  赵孟林应了一声,行了一礼,拖着酸软的身子往回走。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被石锁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白,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冬天干燥加上反复握拳磨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裂纹处微微发疼,但手指收紧时的力量感比两个月前强了不知多少。
  
  吃过早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石青色的交领长袍,腰间束一条深色的革带,脚蹬黑布靴。既不张扬,也不寒酸。铜镜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肩膀宽了,脖子粗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他自己看了两眼,觉得和前世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自己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去跟母亲刘令仪说了一声。
  
  刘令仪正在窗边看书,听了他的话,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儿子,如今出门知道跟母亲报备了,说话的时候站得笔直,不再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刘家旁支?寒江城做粮食生意的?”
  
  “是。叫刘群安,是我同桌。”
  
  刘令仪想了想,伸手拢了拢膝上的书页:“论起来,那确实是远房亲戚。他家祖上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立过军功,得过终身爵位。但终身爵位不能世袭,人一死爵位就收回去了。下一代要是没能再立功,就还是平民。到他父亲那一辈,已经好几代没摸过爵位的边了,只能经商过日子。”
  
  赵孟林愣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刘群安家是旁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来历。终身爵位——人死爵除,儿孙从零开始。武烈侯刘家是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之一,但刘群安家这一支,从祖上得了终身爵位之后,就再没人能续上。一代,两代,三代,爵位没了,封地没了,只剩下一个“武烈侯旁支”的名头,连门槛都跨不回去。
  
  “去吧,带点东西,别空手。”刘令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库房里有两坛老酒,你爹前年存的。拿一坛去。再带一盒点心,厨房新做的桂花酥。第一次去人家家里,礼数要周全,别让人觉得赵家的孩子不懂事。”
  
  赵孟林点头,去库房取了酒,去厨房拿了点心。酒坛子不大,用红绸封着口,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坛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签,上面写着年份和酒名,字迹是父亲赵逸的手笔。桂花酥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看着就喜庆。
  
  赵平已经牵着炭头等在门口。赵安今天不在,只有赵平一人护送。
  
  “少爷,我们去哪里?”赵平问。
  
  “去寒江城,刘记粮行。”
  
  赵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堡。
  
  从城堡到寒江城的这条路,赵孟林已经走了无数遍。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秋收之后的田地空荡荡的,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和一垛一垛的麦秸。麦秸垛堆得像小房子,几个农人的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远处有人在烧秸秆,袅袅白烟升起,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
  
  寒江城的街道比平日更热闹。今天是周末,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红果串的草靶子,在街边吆喝,几个小孩围着他,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裹着晶亮糖衣的山楂串。路边还有一个说书的老头,敲着竹板,正讲着圣祖当年征讨鲜卑的故事,说到“圣祖一箭射落敌将大纛”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里三层外三层。
  
  赵孟林骑在马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炭头迈着轻快的步子,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赵平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被人群挤着。
  
  说书老头的竹板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街边茶馆里传出的胡琴声,咿咿呀呀的,有人在唱一首他没听过的小调。街角的包子铺掀开蒸笼,一大团白雾腾起来,肉香混着面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赵孟林吸了吸鼻子,心想回来的时候可以买两个。
  
  刘记粮行在城东的主街上,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铺面,门板已经卸下,能看见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小麦、稻米、黄豆各摞成垛,每个垛前面挂着竹牌标着产地和价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刘记粮行”四个大字,字迹端正,漆色崭新,看得出是经常擦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眉眼间跟刘群安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颧骨更高——那是岁月磨出来的棱角。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料子不差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饰物。
  
  刘群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袍,看到赵孟林,立刻跳起来招手:“子正!这边!你怎么才到,我都等半天了!”
  
  赵孟林翻身下马。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双腿落地时膝盖微弯,重心稳稳下沉,没有一丝摇晃。赵平接过缰绳,牵着马退到路对面,站在一棵槐树下。
  
  中年人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不像纯粹的商人,倒像做过体力活的人。“赵公子,久仰。在下刘德茂,是群安的父亲。群安回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帮他补课,成绩涨了一大截。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赵孟林还礼,双手抱拳的位置不偏不倚,腰弯的幅度恰到好处——这些礼数是母亲反复叮嘱过的。“刘叔客气了。这是家母让带的,一点心意。”他把酒坛和点心递过去。
  
  刘德茂双手接过,他先看了酒坛上的封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签上的字迹。“这是……赵公爵府上的老酒?这封签上还是公爵的亲笔,太贵重了。赵公子,你来就来,带这么重的礼,叫我怎么好意思收。”
  
  “家母说,第一次登门不能空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刘叔收下就是。”赵孟林说。
  
  刘德茂又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把酒坛递给身后的伙计,嘱咐他放到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点心盒子也一并拿进去。然后他引着赵孟林往里走:“赵公子,里面请。后院宽敞些,咱们到后面坐。”
  
  穿过前面的铺面,是粮行的账房。账房里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摆着算盘和账本,算盘珠子被拨得油光水滑。墙角的木架上摞着一叠叠的货单,用麻线捆着,码得整整齐齐。再往里走,推开一扇木门,便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几簇青苔,踩上去软软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粗壮,约莫有几十年的树龄,枝条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从青色过渡到赭红的那几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几把木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白瓷茶壶和几只茶杯,杯口冒着热气。石桌上还有一小碟瓜子、一碟花生。
  
  “简陋了些,赵公子别嫌弃。”刘德茂拉开一把椅子,用手掌拂了拂椅面。
  
  “刘叔叫我子正就好。您是长辈,不用这么客气。”赵孟林坐下来,石凳凉丝丝的,透过衣料传到腿上,正好缓解了上午训练残留的酸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大腿后侧不那么紧张。他接过刘德茂递来的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颜色碧绿。赵孟林喝了一口,觉得比城堡里的稍差——城堡里的茶是父亲从上都带回来的贡品,刘家的茶是寒江本地的,味道略涩,但胜在新。
  
  刘群安坐在他旁边,笑嘻嘻地说:“子正,我爹今天专门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有你最吃的糖醋排骨——上次学校食堂做的时候我看你夹了好几筷子。你有口福了。”
  
  “胡说。”刘德茂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是笑,“子正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别光想着吃,去,给子正添茶。”
  
  刘群安吐了吐舌头,起身拿起茶壶,给赵孟林斟满。
  
  “刘叔太客气了。”赵孟林双手扶杯。
  
  三人闲话了一会儿。刘德茂问了问他在学校的情况——先生严不严、功课紧不紧、骑射课用的马好不好。赵孟林拣着说了几句,没说自己在王铣那儿加练的事,只说学校一切都好。刘德茂又说起刘群安的成绩有了起色,言语间颇为欣慰。
  
  “群安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以前回家就知道玩,吃完饭就往街上跑,不是看杂耍就是听人说书。现在好歹知道看书了,吃完饭自己回屋点灯,一看就是半个晚上。”刘德茂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这还得感谢你。”
  
  “刘叔言重了。群安自己肯学,我不过是帮着讲解了几道题。他不肯学,我讲再多也没用。”赵孟林说,这话不是客套——他是真这么想的。刘群安的成绩进步,靠的是他自己花下去的时间,他不过是给了方法。
  
  刘德茂摆了摆手:“你帮了他,就是帮了我刘家。这人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投向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枝条在午前的阳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子正,你知道我家以前也是贵族吗?”
  
  赵孟林点头,放下茶杯:“家母提过。说是武烈侯刘家的嫡系分支,祖上得过终身爵位。”
  
  “对。”刘德茂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爷爷那辈,运气好,立了战功,封了个子爵。可那是终身爵位——帝国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终身爵位人死爵除,封地收回,儿孙不能继承。我爷爷去世之后,子爵的牌子就交回去了。我爹什么也没落着,就是个平民。”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
  
  “我爹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做点小买卖。从摆地摊卖杂粮开始,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攒了十年钱才开了这间铺子。传到我这儿,也就是个粮行。”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认命的坦然,“说这些不怕你笑话。终身爵位就是这样,你有本事挣,没本事传。我爹从我爷爷那儿继承的,只有一枚勋章——不是爵位,就是个铜片片。帝国律法摆在那儿,怨不得谁。”
  
  赵孟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家族的世系课上,表姐讲过的那些旁支子弟——十八岁领了离家费,走出城堡大门,从此自谋生路。那些是世袭家族的旁支。而像刘德茂家这样,祖上挣的是终身爵位,下一代连“离家”的程序都没有——爵位一死就没了,儿孙直接从平民起步。有的参了军,从士卒做起,死在边疆连名字都没留下。有的做了买卖,攒了本钱安了家,一代代下来就成了平民。有的去了海外,再也没有音讯。帝国三百多年,每一代都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像树叶一样散落在各地,能重新生根发芽的是少数,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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