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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石心

第十四章 石心 (第2/2页)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地下室的灰烬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刚才他跳下来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些灰烬是怎么来的?锁龙塔封闭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有人进来打扫,但地下室的灰尘也不应该有这么多。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地上的灰烬。灰烬很细,像是烧了很久之后剩下的那种细灰,捻在手指上滑滑的,没有任何颗粒感。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墙上没有烟熏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些灰烬不是在这里烧出来的。它们是被人从别处带进来的,或者——它们本来就是在这里的东西,在很久以前被烧成了灰,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黑石前面。石头上那些符文的光芒已经暗下去了,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在火折子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刚才的事情是真的——他的掌心还残留着石头温热的触感,脑子里还清楚地记得那些画面。他绕到黑石的背面,想看看有没有他漏掉的东西。黑石的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符文也更密,但在符文的间隙里,他看到了几行刻上去的字——不是符文,是普通的字,而且是用他熟悉的字体写的。
  
  沈青崖的字。
  
  他蹲下来,把火折子凑近了看。那几行字刻得很浅,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但笔画依然清晰可辨——
  
  "我找这块石头找了三年。找到的时候,塔里的阵法已经失效了大半。石头还在,但封在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它还在。这块石头是整座阵法的钥匙——只要石头还在,阵法就还有修复的可能。我把铁片留给你,把玉佩留给你,把地图拆成三十六块,不是为了让你来找这块石头——是为了让你来修复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试过了。但我不够。你也许可以。"
  
  李逸尘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我试过了。但我不够。你也许可以。"——沈青崖来过这里,他找到了这块黑石,他试图修复阵法,但他失败了。不是因为方法不对,而是因为他"不够"。不够什么?修为不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不够?他想起沈青崖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有气无力,坐在椅子上连站起来都要扶着桌沿。他一直以为沈青崖是病成那样的,但有没有可能——沈青崖不是病了,他是把修为都耗在了修复阵法上?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沈青崖这个人他太了解了——那个人从来不解释自己做了什么,也从来不抱怨。如果他把自己耗干了去修复一个阵法,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只会坐在那里,瘦得皮包骨头,笑着跟你说"没事,就是老毛病了"。李逸尘蹲在石头前面,把手里的火折子举了很久,久到火折子快烧完了,他才回过神来。他把火折子重新吹旺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上面传来了一声响动。不是风声,不是石头掉落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塔内的石阶上响起,由远及近,从塔的高处一路往下,越来越清晰。脚步声很重,不像是青云子的——青云子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在路上就注意到的。也就是说,上面来了别人。
  
  李逸尘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上面只有青云子一个人。他来不及多想,把手里的火折子叼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用力一撑,从地下室里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膝盖咔的一声响,但他顾不上疼,快步冲出底层的房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他跑出塔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画面。青云子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手里的竹杖横在身前,竹杖的另一端抵着一个人的胸口。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衣裤,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袖口——虽然光线很暗,但李逸尘还是看到了——是暗红色的。
  
  暗红袖口。
  
  那个人被青云子的竹杖顶着胸口,没有再往前。他也没有后退。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像是两座雕像,一动不动。青云子的呼吸很平稳,握着竹杖的手也很稳。暗红袖口的人也没有慌乱,他就那样站着,斗笠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李逸尘站在塔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右手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脑子里还装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他等了很久的那个答案,现在就在眼前。
  
  暗红袖口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察觉到了李逸尘的目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回答。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袖口是暗红色的人。但他也不确定——他认识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暗红袖口的人又开口了:"沈青崖让你来的?"
  
  这个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李逸尘注意到,他提到沈青崖的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尊敬,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提起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李逸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是谁?"
  
  暗红袖口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从入海口方向吹过来,把他斗笠边缘的布条吹得轻轻摆动。芦苇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等着那个答案。李逸尘注意到,青云子的竹杖还抵着对方的胸口,但对方的呼吸一直很平稳,没有因为被一根竹杖顶着就变得急促。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很好——要么是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要么是他根本不怕青云子手里的那根竹杖。然后他伸出手,把斗笠摘了下来。
  
  斗笠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眉骨也很高,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不是明亮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幽深的、像是能看穿人的那种亮。他的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过,又愈合了。疤痕在暮色中泛着白色的光,像是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几道口子,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喝过水了。他看着李逸尘,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我叫赵横。沈青崖的师弟。"
  
  李逸尘没有说话。他看过沈青崖写的所有信,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师弟。他看过沈青崖留下的所有东西——铁片、地图、归一玉佩——没有任何一样提到过赵横这个名字。但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人说的话。因为沈青崖确实是一个从来不提过去的人。他跟沈青崖认识这么多年,只知道他姓沈,青崖是他的号,连他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沈青崖有没有师弟?完全有可能。沈青崖不告诉他有一个师弟?也完全有可能。
  
  黄昏将至,赵横站在那里等着李逸尘的反应。河面上的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完全黑了。芦苇荡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呼唤。李逸尘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塔底下有什么吗?"
  
  赵横没有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锁龙塔,又转回来看着李逸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你手上的血是碰了那块石头留下的?"赵横问。李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是。""你按上去了?""按上去了。""看到什么了?"赵横又问。李逸尘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还不确定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赵横看出了他的犹豫,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芦苇荡的走向你注意到了吗?"李逸尘愣了一下。"它沿着河岸弯成一个半圆,"赵横说,"把锁龙塔围在中间。这是风水上的讲究,叫「藏风聚气」。建塔的人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好找,而是因为它好藏。"赵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逸尘意外的话——
  
  "我不仅知道。我还下去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李逸尘的脑子里一下子涌出了很多问题——你什么时候下去的?你看到了什么?你知道黑石的事?你知道沈青崖在石头背面刻了什么?但这些问题太多太乱,挤在一起反而一个也问不出来了。他站在塔门口,右手还在渗血,膝盖还在疼,面前站着一个自称沈青崖师弟的人,说他也下去过。而那个地下室里那块温热的、搏动着的黑石,此刻就在他脚下不到一丈深的地方,沉默地等待着他回去。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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