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洵
第11章 周洵 (第2/2页)她翻到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笔记复印件,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墨水洇开了。她看了开头几行,手指攥紧了纸边。
1963年7月14日,沈清落水。捞起时已无生命体征。其母沈静秋抱尸坐于池边至次日晨。其间未哭。未呼救。次日晨将遗体送还祠堂,对外称病故。无目击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事后补记的:有邻居称当晚听见池塘方向有梳头声。次日沈静秋手部出现不明斑痕。
沈念安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笔迹和正面相同:
五日后沈静秋携幼女沈念安离开老宅,迁居城里。自此三十余年未归。次女沈念安对长姐沈清无任何记忆。问之则摇头。据沈静秋口述,念安自满月起从未提过沈清任何事宜,仿若此人从未存在。
沈念安把纸放下。她看着周洵,男人正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从哪找的这些?
我奶奶留的。周洵把水瓶搁在茶几上。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箱子东西,全是跟你们家有关的。她跟你妈做了三十多年的邻居——你知道吗,你妈从老宅搬走之后住的那间房子,我奶奶就在隔壁。你搬去现在的家之前,我奶奶在你家对门住了两年。
她住1602?
住过。周洵点头。她死了之后那套房子就空着了。但我奶奶生前交代过,1602的钥匙不能给别人。她也没告诉我为什么。
沈念安的左手虎口忽然开始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斗纹没有变化,但螺旋中心的热度正在上升,像有一粒滚烫的沙子嵌进了皮肉。她把左手翻过去压在膝盖底下。
周洵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压着的手上。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奶奶说你妈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就是把沈清当没生过。你妈不让你姐上族谱,不给立坟,不跟任何人提。沈清的牌位是你外婆立的——你妈一开始连牌位都不让放。
她后来放了。
是你外婆抱着沈清的牙齿跪了三天三夜求你妈放的。周洵的声音很平,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一下鼻梁。这件事也不是我奶奶说的。是你外婆说的。
沈念安的膝盖在椅子面上收紧了。你见过我外婆?
见过。她死之前我去看过她。她躺在医院里跟我说的。周洵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她。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你姐从水里捞上来。
沈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如果那天让她自己选,她会让你姐留在水底下。这样你妈手上就不会长东西。她就不用亲手给你妈割那些黑线。割完了你妈还是恨她。恨了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手了,积木散在他腿边,他转过头来看他们,表情有点困倦。
妈妈,我困。
沈念安站起来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沈澈翻了个身闭了眼睛,几秒就睡着了。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周洵正把那份文件袋收进牛皮纸袋里。他看见她回来,把袋子口折好放在一边。
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在回忆原句。她说那孩子活不长。她自己知道。但她不让我说。
沈念安站在客厅**没有动。她看着周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高中同学,看着他脸上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轻易说的表情。左手的斗纹在膝盖底下跳了一下,她感觉得到,像一粒种子在试图破土。
她说的孩子是谁?
她没说。周洵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拎在手里。但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你妈说的——她说,你姐第三个问题不用答了。她让你别答。她让你忘了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灯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沈念安看见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走廊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声控灯灭了。
沈念安站在玄关里看着那张名片。白底的,印着周洵心理咨询师和他的号码。她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新鲜,像是刚才出门前临时写上去的。
你妈让我别说——但你姐不是淹死的。她是被你妈按进水里的。
沈念安攥着那张名片,手指把纸边掐出了折痕。她站在走廊灯灭后的黑暗里,左手的斗纹猛地炸开了一阵剧痛——像有人从里面用针尖戳穿了她的皮肤,热流从掌心一直灌进手臂。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斗纹在暗处微微发着光,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起来——慢的,像池塘水面被风吹动时那种转法。
她听见墙角传来梳头声。一下。然后停了。
然后她听见沈清在笑。
那个笑声从卧室的方向飘出来的,隔着门板透出来的,轻轻地、碎碎地,像瓷片在水底弹跳。沈澈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沈念安推开卧室门。沈澈睡得好好的,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顺。
但他的枕头上多了一根黑色的长头发。从她药瓶里那根一模一样的长头发,缠着他的枕头边沿,绕了三圈。像有人坐在他床边梳了很久的头,把掉下来的发丝留在了枕上。
沈念安把那根头发捡起来。发丝离开枕头的那一刻,沈澈在梦里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嘴角弯出了一个不属于六岁小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