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老木匠的活信
第六十四章 老木匠的活信 (第2/2页)门外,街坊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院子。孙婆婆端着一碗荷包蛋进来,往耿建军手边一搁:"娃,先吃。吃饱了,跟你爹一块儿,把字要回来。"
柜台上那个黄皮纸信封,炜杰临走时悄悄留在了刨床边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看,信封没了——刨床边上,一小捧纸灰,温温的。
信未拆,念已了。
回店的路上,第六枚功德钱,落进了口袋。
功德钱,六。
字的事,炜杰没拖到"明儿再说"。
当天夜里,他把耿家父子、李志成叫到铺子里,把那份《安置意向书》摊在灯下。
"耿伯,您这份字,能撤。"
老木匠抬起头:"白纸黑字写着,反悔赔三倍违约金……"
"那是他们写的。"炜杰把意向书转过来,指着条款,一条一条地过,"《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行为,可撤销;显失公平的,可撤销。他们跟您说'头一批多奖两万',意向书里有这一条吗?没有。跟您说'不签先推你家',这是胁迫。最关键的一条——安置门面在商贸城三楼,这一条,他们挨家挨户宣传的时候,说的是'临街旺铺'。欺诈、胁迫、显失公平,三条全占。"
"明天,我陪您去区司法局法律咨询处,递撤销申请。您这一撤——"
他环视一圈:"街尾跟您一块儿签的那一户,就有样学样;那十三个摇摆的,就看得清谁在说人话。耿伯,您这一撤,比一百个人不签,都值钱。"
老木匠捧着那份意向书,手抖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撤!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打官司打到省里,也把这个字抠回来!"
消息三天传遍全街。
耿长顺递了撤销申请那天,街尾另一户签了字的,也跟着递了。十三个摇摆户,当天就有七户把自家门板上贴了张红纸:不卖。
李志成的小本上,未签户,从一百零二,回到一百零九。
那天夜里,铺子快上门板,沈青梧来了。
还是一个人,白衬衫,可脸上有一层掩不住的倦。她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两件事。"她说,"第一件,我被调离普查组了。调令今天下的,去档案室,管库房。"
炜杰的心往下一沉。
刀的条子,生效了。
"明面上的由头,是联合检查的定性'失之于宽'。"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是笑,"区里收到一份'民俗专家'的鉴定意见,说我把封建迷信说成了民俗工艺。专家签字——白问渠。"
"他们拿南洋的尺子,量国内的街。"炜杰说。
"尺子不怕。怕的是拿尺子的人,进了咱们的屋子。"沈青梧说,"所以今天我把话说透:往后我帮不上明面的忙了,我在档案室管库房——也好,档案室里全是纸,纸比人老实。"
"第二件。"沈青梧拍了拍那个牛皮纸袋,"他们下调令之前,我干了三件事:白事街的普查材料,我审完了,章盖了;报省里的推荐函,挂号信前天寄出,有回执;全套材料的副本——"她把纸袋往前一推,"在这儿。名录评审在下半年,评审组在省群众艺术馆,我大学睡我下铺的同学,在那儿当副馆长。材料真到不了省里,你就拿这个副本,走这条路。"
炜杰捧着那个纸袋,半天没说出话。
"沈干事,你这是把自己的前程——"
"我的前程是条文给的,不是哪个领导给的。"沈青梧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管库房就管库房。名录开评那天,材料自己会说话。"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炜杰,我能做的,到此为止了。后头——看你们的了。"
她走了。门外的夜色很深,她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炜杰站在柜台前,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心里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一个管库房的干事,一盏灯,一条报名录的路。她把能给的,全给了。
"陈平,"他哑声说,"把纸袋收进里屋,跟那页血书放一处。"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六子撞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炜、炜哥——不好了!李哥……李哥夜里巡逻,到点儿没回来!我们在后巷找着他那盏马灯——"
"灯还亮着,人没了。"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