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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旧怨难消,步步紧逼

第31章 旧怨难消,步步紧逼 (第1/2页)

入秋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带着化不开的湿冷,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三日。
  
  雨丝细密如针,斜斜地扎进青石巷的每一道缝隙,将原本干燥的青石板浸得发亮,泛着一层暗沉的水光。巷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残叶,光秃秃的枝桠扭曲伸展,刺破灰蒙蒙的天幕,枝桠上挂满晶莹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坠落,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落叶腐烂的气息,还混着老宅院独有的土木陈旧味道,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滞涩。
  
  林绾清撑着一把陈旧的黑伞,缓步走在巷陌深处。伞骨老旧,边缘的布料微微褪色,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垂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余下一方狭窄的视野,堪堪容得她看清脚下的路。她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棉麻长裙,料子轻薄,抵不住深秋的湿寒,冷风顺着裙摆缝隙钻进来,贴着肌肤游走,带来刺骨的凉意。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却依旧握得稳稳的,伞柄被雨水浸得湿滑,却丝毫没有晃动。
  
  今日是李家老宅清算旧宅、整理遗物的日子。
  
  距离那场席卷李家、颠覆所有人命运的大祸,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时光,足够巷陌翻新,足够草木枯荣,足够世人淡忘一场惨烈的覆灭,足够城里的人渐渐抹去李家曾经鼎盛的痕迹。可唯独林绾清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随着时间消散。那些深埋在砖瓦缝隙里的冤屈,那些蛰伏在夜色深处的恨意,那些死死缠绕着魂魄的旧怨,始终沉在这片土地里,日复一日,滋生蔓延,从未淡去半分。
  
  她本不该回来。
  
  三年前李家败落,族人四散,死的死,逃的逃,昔日门庭显赫、车马盈门的李家大宅,一夜之间沦为无人敢踏足的凶宅。街坊邻里传言不断,说宅里怨气冲天,亡魂不散,夜半时分总能听见哭泣声、踱步声,还有桌椅挪动的细碎响动。三年来,无人敢靠近这栋老宅,更无人愿意踏足这片沾染了血腥与冤屈的土地。
  
  林绾清本是避世之人,三年前李家出事之后,她便远走他乡,寻了一处僻静山居,日日清茶淡饭,不问俗世纷争,只求安稳度日。可今日,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只因昨夜一梦,反复纠缠,不得安宁。
  
  梦里依旧是三年前那个血色漫天的雨夜,雷声滚滚,雨势滂沱,冲刷着李家朱红的大门。昔日气派恢弘的宅院,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遮蔽星月,惨叫声、哭嚎声、怒斥声交织在一起,撕裂沉沉夜色。李家上下数十口人,尽数葬身火海与乱局之中,无一幸免。唯独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困在漫天火光里,衣衫染血,发丝凌乱,双目赤红地望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凄厉又委屈,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怼。
  
  “绾清……别走……”
  
  “我好冷……我好恨……”
  
  “旧怨未消,你怎能独安?”
  
  声声泣诉,字字诛心,死死缠在她的梦境里,挥之不去。一夜辗转,她数次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被褥冰凉刺骨,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她几乎窒息。
  
  她心知,是李宅的亡魂,不肯安息。
  
  更或许,是那段尘封三年的旧怨,终于要破土而出,再也藏不住了。
  
  雨势稍缓,细碎的雨雾朦胧了前路,视线变得愈发模糊。
  
  李家老宅的轮廓,终于在雨雾的尽头缓缓浮现。
  
  曾经高耸气派的朱红大门,如今早已褪色剥落,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腐朽的木质纹理,像是一道溃烂的伤口,裸露在风雨之中。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历经数年风雨侵蚀,棱角早已被磨平,双目空洞无神,蹲踞在门槛两侧,沉默地守着这座荒芜的宅院,透着无尽的萧瑟与苍凉。高高的院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藤蔓干枯发黑,紧紧缠绕着青砖,如同无数干枯的手指,死死扒着这座困住无数亡魂的宅院。
  
  整座宅子死气沉沉,寂静得可怕。
  
  寻常老宅,即便荒芜,也会有飞鸟栖息、虫鸣点缀,可这座李宅,方圆数丈之内,听不到一声鸟鸣,看不到一丝活气。风穿过空旷的庭院,掠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在空旷的宅院里来回飘荡,久久不散。
  
  林绾清站在巷口,驻足片刻,抬眸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心底深处,有微弱的惧意翻涌,却被更深的愧疚与沉郁压了下去。
  
  她并非无惧鬼神。这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魑魅魍魉,而是人心藏怨,旧债难偿。三年来,她隐居山林,看似清心寡欲、安稳度日,可每一个雨夜,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她都会被无尽的愧疚裹挟。李家满门惨死,血海深仇未报,漫天冤屈未雪,而她,是唯一知晓部分真相、却选择冷眼旁观、独自脱身的人。
  
  旁人不知,只当李家是触怒权贵、自取灭亡,可林绾清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那场覆灭之灾,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构陷,是算计,是步步为营的围剿,是蓄谋已久的灭口。
  
  而她,本该是入局之人,却侥幸脱身,成了唯一的局外人,也成了最亏欠李家的人。
  
  深吸一口带着湿寒的空气,凉意顺着鼻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翻涌。林绾清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腐朽的木门。
  
  “吱呀——”
  
  木门年久失修,被雨水浸泡得腐朽松动,推开的瞬间,发出一道刺耳又悠长的声响,划破了宅院死寂的氛围。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尘封已久的荒芜,在空旷的庭院里层层回荡,像是沉睡三年的亡灵,被这一声响动骤然惊醒。
  
  一股更为浓郁的霉腐气息混杂着淡淡血腥余味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阴冷瞬间裹住了她的四肢百骸,比巷中的风雨更寒、更沉。
  
  庭院里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覆盖了曾经平整的青石地面。枯黄的杂草纠缠交错,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地伏在地上,沾满了泥泞。昔日精心打理的假山池水早已干涸,池底堆满了枯枝烂叶与淤泥,发黑发臭。雕花的石栏布满裂痕,爬满青苔,历经风雨冲刷,早已不复当年精致模样。
  
  正厅的门半掩着,被风一吹,轻轻晃动,门板摩擦着门槛,发出细碎又诡异的声响。窗纸早已尽数破损,空荡荡的窗棂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闯入宅院的不速之客。
  
  雨落在庭院的枯草上,落在破败的屋檐上,落在荒芜的石阶上,沙沙作响,细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衬得整座宅院愈发寂静诡异。
  
  林绾清收起黑伞,将伞柄靠在门边,抬步踏入庭院之中。
  
  鞋底踩过泥泞的杂草,发出软软的湿响,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尘封的过往之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的步伐很轻,动作缓慢,像是生怕惊扰了宅中沉睡的亡魂。
  
  她今日归来,本是想收拾一些故人遗物,带走几件念想,也想亲自来此,了却心底三年的愧疚,给枉死的李家上下一句迟来的致歉。可踏入这座宅院的瞬间,她便清晰地察觉到,这里的怨气,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浓重、更加狂暴。
  
  不是虚无缥缈的阴森,而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压迫感,死死笼罩在整座宅院上空,压得人呼吸凝滞,心神不宁。
  
  从她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便仿佛有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里探出来,牢牢黏在她的身上,冰冷、幽怨、带着无尽的恨意,寸寸紧紧包裹住她的身躯。
  
  林绾清眸光微沉,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后退半步。
  
  她自知亏欠,便无惧讨债。若是宅中亡魂当真不肯安息,今日相见,也好过夜夜入梦纠缠不休。
  
  她缓步穿过庭院,踏着泥泞杂草,一步步朝着正厅走去。屋檐滴落的雨水连绵不绝,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水花反复溅起又落下,周而复始,不曾停歇。四周安静得极致,除了雨声、风声,便只剩下她沉稳又孤单的脚步声,在空旷庭院里单调回响。
  
  越靠近正厅,周遭的温度便越低,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往上窜,浸透四肢百骸。明明是初秋雨天,本该只是微凉,可此处却像是寒冬腊月,寒风刺骨,冻得人皮肉发僵,连发丝都似要凝结成霜。
  
  行至正厅门槛前,林绾清骤然驻足。
  
  风忽然停了。
  
  方才还连绵不绝、沙沙作响的雨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捂住,瞬间消弭无踪。
  
  天地间刹那死寂,静得可怕,静得诡异。
  
  耳边再无半点风雨声响,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清晰而沉重,咚咚作响,在胸腔里反复震荡,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下一秒,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正厅漆黑的内堂里,缓缓传了出来。
  
  不是她的。
  
  那声音很虚、很轻,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厚重,轻飘飘的,像是踏在虚空之上,又像是落在泥泞之中,细碎、微弱,却在死寂的氛围里清晰无比,一下,又一下,缓缓逼近。
  
  咚……咚……咚……
  
  步伐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从幽深黑暗的内堂,一步步朝着门口走来。
  
  林绾清背脊微僵,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心底掠过一丝寒意。她抬眸,目光直直望向漆黑的正厅内堂。
  
  厅内光线昏暗,没有半点光亮,残破的屏风静静立在中央,遮挡了所有视线,屏风之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一切光影,看不清任何景象。
  
  那道脚步声,便是从屏风后方的黑暗里,缓缓传出。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扑面而来,比方才的阴冷更甚数倍,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死寂与怨毒,瞬间裹住了她的全身。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让人动弹不得。
  
  林绾清稳住身形,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唯独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沉郁:“三年了,你还不肯安息?”
  
  黑暗中的脚步声,骤然停下。
  
  死寂再次笼罩全场,比方才更加沉凝、更加压抑。
  
  片刻后,一道幽幽浅浅的女声,从漆黑的屏风后方缓缓飘出。
  
  那声音不高、不刺耳,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朦胧又虚幻,没有半分活人气息,冷得像是从九幽寒潭中捞出来的冰碴,丝丝缕缕,浸透寒意。
  
  “安息?”
  
  二字轻轻回荡在空旷正厅之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字字泣血,句句含怨。
  
  “我李家满门含冤而死,尸骨无存,血海深仇未报,漫天冤屈未雪,我如何安息?怎敢安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阴冷的穿堂风骤然从内堂席卷而出,狠狠扫过林绾清的脸颊。风力极寒,刮得她脸颊微微发疼,额前的碎发被尽数吹起,凌乱地贴在颊边。
  
  眼前的空气微微扭曲、晃动,像是水波荡漾一般,光影层层浮动。
  
  原本漆黑空旷的屏风前方,缓缓凝出一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半浮半立,离地半寸,身姿窈窕,却毫无生机。一袭白衣早已被血水浸染得斑驳发黑,衣料破败不堪,边角残破卷曲,沾满了陈年的血污与尘土。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凌乱地贴在苍白死寂的脸颊两侧,发丝间不断滴落细碎的水珠,水珠落地无声,却透着刺骨的寒凉。
  
  她的面容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肌肤透明得近乎虚幻,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沉沉的灰暗与浓稠的怨怼,死死盯着身前的林绾清。一双眸子空洞幽深,盛满了三年来积压的不甘、痛苦、怨恨与绝望,层层叠叠,汹涌翻涌,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彻底吞噬。
  
  是李晚卿。
  
  李家最小的嫡女,也是三年前那场惨祸中,最后一个死去的人。
  
  也是林绾清此生,最愧对的故人。
  
  三年前,林绾清与李晚卿情同姐妹,朝夕相伴,无话不谈。她们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共享年少欢喜,共渡岁月安稳。李晚卿生性温柔善良,心性纯粹,待她极尽真诚温暖,事事为她着想,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可最后,阖家覆灭,亲友尽亡,唯独林绾清安然脱身,置身事外。
  
  彼时大火漫天,浓烟蔽日,李晚卿被困在火海中央,绝境之中,她曾拼命呼救,声声唤着林绾清的名字,盼着唯一的挚友能救自己一命。可那时的林绾清,被层层围困,自身难保,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火光吞噬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昔日挚友葬身火海,化为焦土。
  
  那一幕,成了林绾清心底永远的刺,扎在心口,三年不拔,日夜滴血,岁岁煎熬。
  
  “绾清。”
  
  李晚卿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虚浮冰冷,带着阴魂独有的缥缈空洞,没有活人温度。她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死死锁住林绾清,目光幽幽,步步紧逼。
  
  “你今日,为何敢回来?”
  
  林绾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魂魄残缺、满身怨气的故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我来看看你。”
  
  “看我?”李晚卿轻声嗤笑,笑声凄凉又苦涩,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怼,在空旷厅堂里缓缓回荡,“看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困在这荒芜老宅三年,日夜受怨气撕扯、受烈火灼魂之苦吗?”
  
  “看我李家满门冤魂不散,日日被困此地,不得轮回、不得安息吗?”
  
  每一句质问,都轻飘飘的,没有凌厉的语气,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伤人,一刀一刀,精准扎进林绾清最柔软、最愧疚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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