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该多好
第八章 那该多好 (第2/2页)“他们在玩。”陈望说。
“不是在玩。”沈安澜蹲下来,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在等。等有人给他们吃的。”
一个年龄大些的女孩——大概六七岁——抬起头,看到了沈安澜。她的目光在沈安澜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不是不屑,不是害怕,是“你不是给我东西的人,不看也罢”。
沈安澜站起来,拉了拉陈望的衣角。
“给我钱。”
陈望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苍梧星上通用货币,一面印着领主的头像,另一面印着城邦的徽章。他把铜币放在沈安澜手心里,铜币很小,沈安澜的手也很小,正好握得下。
沈安澜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出去。
“去买吃的。”
孩子们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手心里的铜币,然后看着她的脸。那个六七岁的女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铜币,像是怕烫。
“你是谁?”女孩问。
沈安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女孩。
“一个路过的人。”
她转身,走回陈望身边。
“走吧。”
陈望看着她那双被草木灰糊得乌黑的、但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更懂什么叫“人”。
他们离开了城邦。
回竹海的路上,沈安澜一直走在陈望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她不说话,不看路边的野花,不踢地上的石子,只是走。像有人在前面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在追那根线。
陈望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件拖地的、卷了袖子的、改得歪歪扭扭的外套在风中飘来荡去,看着她那双小小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安澜。”
她没停。
“沈安澜。”
她停了。
“你在想什么?”陈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沈安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鞋是陈望用破布和竹皮编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能看到她脚趾的形状。
“那些人。”她说。
“哪些人?”
“塔里的人。旗下面的人。剑上面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望。
“他们为什么不站起来?”
陈望知道她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站”,是另一种“站”。
“因为站起来,会被打下去。”
“所以就不站了?”
“有些人会选择不站。”
“你不是这种人。”
陈望愣住了。
沈安澜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你不是这种人。”她又说了一遍。“你捡到了我。你没有把我扔掉。你教了我认字。你教了我什么是人。你不是那种不站起来的人。”
陈望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你哭什么?”沈安澜歪着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沙吹的。”
“这里没有风沙。”
“那就灰尘。”
沈安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在说谎,但她说破。
“走吧。”她转过身,继续走。
陈望站在原地,用手背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然后跟了上去。
竹海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他们面前。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片竹海染成了金红色。每一根竹子都像在燃烧,竹叶上的露水在夕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点。远处城邦的钟声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沉闷的钟声穿过竹海,像一声叹息。
沈安澜站在竹海边缘,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和城邦比起来,竹海很简单。没有高墙,没有卫兵,没有饿着肚子的孩子,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臭味。
“还是这里好。”她说。
“哪里好?”
“这里的竹子不欺负人。”
陈望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腰弯了,笑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笑到沈安澜不得不伸手扶他。
“你别笑了。”沈安澜说。“你笑起来像在哭。”
陈望擦了擦眼睛,直起腰。“我就是在哭。”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像这里的竹子一样站着,不用弯腰,不用低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那该多好。”
沈安澜看着那些在夕光中燃烧的竹子,没有说话。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陈望的手。
手很小,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