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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考较

第二十七章 考较 (第1/2页)

六月十五,天刚亮,赵孟林就醒了。
  
  上都的清晨和寒江城不一样。寒江城的早晨是从水声开始的,寒江的水流声从窗外传进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上都的早晨安静得多,只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偶尔的鸡鸣。
  
  他翻身下床,穿上一件短打,推门出去。
  
  后院已经清理干净了。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天泼水压尘的痕迹,砖缝里的泥土微微湿润。围墙不高,能看到隔壁院子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上落着几片槐树叶。
  
  赵孟林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热身。
  
  压腿、转腰、甩臂,一套动作做下来,身体渐渐热了。他在院子中间站定,带上沙袋,扎下马步。
  
  马步是王铣给他打的基础,每天必练。从最初的一刻钟到后来的近一个时辰,这个姿势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今天他只扎了半个时辰,不是为了偷懒,而是要把状态调到最好——上午要见赵桓,不能顶着两条酸软的腿去。
  
  扎完马步,他从墙边拿起两把铁手戟。
  
  这两把手戟是他从寒江带来的,每把二十斤,铁质,柄上缠着麻绳。他握紧戟柄,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劈——右手的戟从高处劈下,带起一阵风声。
  
  刺——左手的戟平刺而出,手臂伸直,戟尖稳稳停在空中。
  
  格——双手持戟交叉,架在头顶,模拟格挡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他都重复了几十遍,直到手臂微微发酸才停下来。收功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平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少爷,洗把脸吧。早饭好了,王福叔做的。”
  
  赵孟林洗了一把脸,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王崇哥呢?”
  
  “王崇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户部点卯。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中午回来,下午带二少爷去铜驼坊。”
  
  赵孟林点了点头。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鸭蛋、一碟酱菜。简简单单,但吃着舒服。赵孟林吃了两碗粥、两个馒头,又喝了一杯茶。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黑色的革带,头发用幞头包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但能看出精神还不错。
  
  他从柜子里取出王铣的那封信,放进贴身内袋。
  
  信他一直没有拆开过。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红色的漆印上压着一个“王”字。王铣在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既然要亲自送,想必不是寻常的客套话。
  
  “少爷,现在出门?”赵平站在门口问。
  
  “嗯,去城外。上都骑兵学院在城北的山脚下,教习巷应该在学院附近。”
  
  赵孟林让赵平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了门。今天是去见赵桓,不是去打仗,用不着前呼后拥。
  
  他骑马出了城。
  
  上都的北门叫玄武门,城门比定鼎门略小,但同样巍峨。出了玄武门,眼前豁然开朗——城北是一片开阔的原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那就是上都骑兵学院。
  
  官道笔直地通向学院,路两旁种着柳树,树荫遮住了半边路。清晨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城内的暑气。
  
  上都骑兵学院大门就在官道旁,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围墙高约一丈,墙头上插着旗帜,红底黑字,写着“骑”字。门外有青石铺就的大广场,大门朝南,是一座三间宽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都骑兵学院”,据说也是圣祖亲笔。
  
  门口有兵丁值守,穿着帝国禁军的甲胄,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
  
  赵孟林在门口下马,牵着炭头走到值守兵丁面前,抱拳问道:“请问教习巷怎么走?”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赵桓教习。”
  
  兵丁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指了指学院东侧:“学院东边,有一条巷子,叫教习巷。第三户就是赵教习家。”
  
  “多谢。”
  
  赵孟林牵着炭头,沿着围墙向东走。围墙很高,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墙的另一边传来操练的声音——整齐的口号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壮的战歌。
  
  教习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学院教习的住宅。房子不大,都是独门独院的,青砖灰瓦,和普通百姓的住宅没什么区别。
  
  第三户的门是黑色的,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像,贴在门板上。
  
  赵孟林把炭头拴在门口的石桩上,走上台阶,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灰布褙子,头上包着青帕,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你找谁?”
  
  “请问赵桓教习在家吗?晚辈赵孟林,受王铣先生之托,前来拜见。”
  
  妇人听到“王铣”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在,进来吧。”
  
  赵孟林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比王崇家的后院大多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正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架和桌案。
  
  “你等一下。”妇人说完,转身进了正房。
  
  片刻后,一个男人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赵孟林看到赵桓的第一眼,心里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赵桓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但眼前这个人明显苍老了许多。赵桓大约五十五岁上下,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下巴方正,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两鬓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刀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穿。但赵孟林注意到,那亮光下面藏着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外表全是伤痕,内里却很坚硬。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
  
  “是王铣先生派来找我的?”赵桓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沙哑。
  
  “是。”赵孟林躬身行礼,“晚辈赵孟林,字子正。王铣先生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赵桓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用手指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赵孟林站在那里,看着赵桓读信。
  
  赵桓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刚开始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公文。读到某处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他没有说话,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石榴树上的花瓣落了几片,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衣钵传人。”赵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重复信上的四个字,“王铣先生说我该找个衣钵传人了。他说你可能是那个人。”
  
  他看着赵孟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知道王铣先生是什么人吗?”
  
  赵孟林摇了摇头。
  
  “他是我当年的教官。”赵桓说,“我当新兵的时候,他是训练营的总教习。那时候他三十岁了,手底下带出来的人遍布五大军团。我这辈子学的本事,有一小半是他教的,还有一部分是家传的,还有一部分是战阵上得来的。”
  
  赵桓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叩着桌上的信纸。
  
  “他从来不轻易夸人。但这封信里,他说你根基扎实、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他说他老了,教不了你更多了,让我看看你。”
  
  “他还说——‘这个人,会是你的衣钵传人。’”
  
  赵孟林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铣会在信里写这样的话。那个老头平时话少、手重、从不夸人,最多说一句“不错”。衣钵传人——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此刻才真正感受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桓问。
  
  赵孟林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你身上了。”赵桓站起身,“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
  
  赵桓从墙角拿起两把非常厚重的木刀,扔给赵孟林一把。木刀不知什么木料所造,重量比普通的大刀还要重很多,刀身涂着黑漆,外表覆盖了一层铁线用来增重和增强刚性。
  
  “听说你练过手戟?用你练手戟的套路。”赵桓说,“全力攻我。”
  
  赵孟林握紧木刀,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了上去。
  
  第一刀是劈,从右上向左下斜劈,目标是赵桓的肩膀。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刀锋破风,发出尖锐的声响。
  
  赵桓没有闪避,而是抬手格挡。两把木刀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赵孟林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的虎口发麻。
  
  但这不是让他惊讶的。
  
  让他惊讶的是,赵桓接下这一刀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掌风扑面,赵孟林本能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赵桓的手掌在他胸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太慢。”赵桓收回手,“再来。”
  
  赵孟林稳住身形,调整呼吸,再次攻上去。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策略,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试着用王铣教他的那些东西——声东击西、虚晃一枪、寻找破绽。他先是一刀刺向赵桓的小腹,在赵桓格挡的瞬间突然变向,刀尖转而削向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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