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寒
第二十章 春寒 (第2/2页)“好。”
赵孟林扎下马步,开始练手戟的基本动作——劈、刺、格挡。铁手戟挥动时带起沉闷的风声,每一次劈在木人桩上,桩身都剧烈地晃动,铁箍与木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打了不到三十下,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酸,像是灌了铅。
“继续。腰发力,别耸肩。”王铣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赵孟林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左手几乎控制不住了,戟尖总是往下坠。他停下来甩了甩胳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握戟的位置,继续。
八十下。一百下。一百二十下。
做完一百五十下,他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滴在地上。王铣递过来一碗水:“喝。”
赵孟林接过,一口气喝完,喘着粗气。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杀招。今天练的不是蛮力,是发力点的控制。”
一刻钟后,赵孟林站起来,开始练捅肋、踢膝、戳喉、锁喉、折腕、断臂。王铣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声纠正。
“捅肋的力量够了,但你的发力点太靠后。力从腰起,到肩到肘到腕,集中在戟尖那一点上。你现在是整条手臂在使劲,力量散掉了。”王铣走过来,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腰,“从这里开始,试着把力量往前送。”
赵孟林按照王铣的指点,重新做了一遍。木刀捅在木人桩的肋部,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比之前的声音更集中、更短促。
“对了。”王铣说,“记住这个感觉。不是蛮力,是巧劲。战场上你不可能每一下都使出全力,要会省力,把有限的力气用在最关键的那一下。”
训练结束后,赵孟林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房间,洗漱,躺在床上。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胳膊抬起来都费劲,但他心里很踏实。
他抬起右臂看了看,胳膊比寒假前粗了一圈。王铣说得对,力量是练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第二天,学校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走廊上的读书声比昨天更响了,课间的打闹声少了,连刘群安这个话痨都开始安静地刷题。赵孟林注意到,好几个同学的眼底下挂着青黑色的眼圈,显然是熬夜了。
算学课上,孙先生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应用题。全班埋头算了好一阵,赵孟林第一个举手。
“赵孟林,你来。”
赵孟林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写下了完整的解题过程。
孙先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正确。不过中间跳了一步。你的思路快,但考试的时候,,你做题要一步不落,让阅卷的老师看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赵孟林点头。他想起昨天孙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昨天是对着全班说的,今天是对着他个人说的——意思一样,但更直接。
下课后,刘群安凑过来:“子正,那道题你怎么算那么快?”
“练多了。”
“你寒假是不是除了走亲戚就在刷题?”
赵孟林想了想,寒假刷题的时间其实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练武。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差不多。”
类似的趣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层出不穷。
有一天经史课,周先生让背诵《圣祖训诫·劝学篇》。一个叫刘承祖的同学——不是刘群安,是另一个刘家的远房——站起来背了不到一半就卡住了,急得满脸通红,把“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背成了“锲而不舍,金石可断”。他自己浑然不觉,旁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
周先生倒也没骂他,只说了一句:“回家再背五十遍,明天还不会,就抄二十遍。”
下课后,赵孟林看见刘承祖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念了二十多遍,忽然停下来问旁边的同学:“‘镂’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同学想了想:“……刻?”
“那‘断’呢?”
“……截断。”
刘承祖一拍脑门:“我咋这么蠢!”然后趴在桌上哀嚎。
还有一次,律法课上,陈先生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偷了一匹马,但三天后又把马还回去了,算不算偷?”
一个同学举手:“算。”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偷的时候已经犯法了,还回去不能抵消。”
陈先生点了点头:“对了。但如果你是这个法官,你会怎么判?”
全班沉默了。赵孟林想了想,举手:“按帝国律法,偷马价值超过一个金币,属于大额盗窃,应判五年苦役。归还马匹可以作为减刑情节,但不能免除刑罚。”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说得不错。律法不是儿戏,不能因为还回去了就不追究。但如果你是被偷的人,马回来了,你还想让他坐牢吗?”
一个同学小声说:“不想,马回来就行。”
陈先生笑了:“那你就不追究了?他要是不长记性,下次再偷你的呢?”
全班又沉默了。赵孟林心想,这就是律法的复杂性——条文是死的,案子是活的,所以才有法官。
这些课堂上的小插曲,成了沉闷备考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笑料。
赵孟林的训练没有因为功课加重而松懈,反而加了码。
每天早上卯时前起床,天还漆黑,他就摸黑往王铣的院子走。晨练安排得满满当当:先是绕院子跑步五十圈,把身体跑开;然后扎马步一个时辰,腿上绑着沙袋;接着举石锁,七十斤的石锁左右手各一百次;最后是铁手戟的基本功,从一百五十下逐步加到两百下。这一整套下来,正好一个多时辰。
王铣偶尔会跟他实战对练。赵孟林已经能接住王铣二十几招了,虽然每次都被老头一记扫腿放倒,但至少能多撑几个回合。有一次他甚至在王铣出拳的瞬间侧身闪过,反手扣住了老头的肘关节——虽然只扣了半秒就被挣脱了。
“反应比上个月快了。”王铣说,“但下盘还是不够稳。马步再加半炷香。”
“先生,再加就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撑不住?”
“撑得住。”赵孟林咬牙。
骑射方面,刘蕴瑶每隔两三天就陪他练一个时辰。炭头被他骑得越来越顺,疾驰中放箭的准头也提高了不少。有一次他连射三箭,箭箭上靶,两箭在靶心附近。
“你现在骑射的水平,考上都骑兵学院的甲等应该没问题。”刘蕴瑶有一次说,“但要想拿甲等上,还得练。”
“还差什么?”
“稳定性。你能在疾驰中射中靶心,但十次里只有五六次。你要做到十次里七八次,才算稳。战场上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赵孟林点头,继续练。炭头跑了一圈又一圈,靶心上扎满了箭孔,新的草垫换了一个又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校场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田野里的冬小麦还是趴着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
赵孟林有时候会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没有半点春天的意思。
“春天还没来。”他心想。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他转身回教室,继续做题。
有一次午休,刘群安忽然问他:“子正,你说咱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说:“为了以后不用这么拼。”
刘群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
“但也可能更拼。”赵孟林补充了一句。
刘群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能不能别泼冷水?”
“实话而已。”
两人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钟声响起,下午的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