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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后一日

第七章 最后一日 (第1/2页)

9月15日,星期一。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林越站在冷库二楼的窗前,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从铁灰色变成浅蓝,再变成淡金。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一场日出。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安安静静看完的日出。
  
  楼下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
  
  那台停了五年的老柴油发电机,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重新转了起来。王浩用了整整一天一夜,把三个喷油嘴换了,机油滤清器换上新的,高压油管实在买不到原厂件,他用角磨机切了一块钢板做了转接法兰,把一根通用油管硬接了上去。柴油机启动的那一刻,整个配电房的灯泡同时亮了,胖子的欢呼声穿过配电房的铁门,传到冷库门口,赵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王浩在笑。他从加入这个团队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林越走下楼梯的时候,柴油机已经稳定运转了将近八个小时。王浩裹着一件到处是油污的棉大衣,蜷在配电房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林越没有叫醒他。他轻轻把扳手从王浩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然后关上了配电房的门。
  
  冷库门口,赵铭和老郑已经在装车了。今天要去赵家沟,林越选了那辆底盘最高的面包车。远郊的路况他前世走过,最后五公里是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翻浆。天气预报说今天晴,但他不打算赌。
  
  “带了多少东西?”林越走过去。
  
  “三袋大米,一桶油,两箱压缩饼干。”老郑拍了拍车厢里的物资,然后弯腰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布袋子,打开给林越看了一眼——两条烟,一瓶白酒。
  
  林越看着烟酒,嘴角动了一下。
  
  “班长。”他用了前世赵铭对老郑的称呼,“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农村跑过。”老郑把布袋子重新系好,“你空着手跟人说世界末日让人搬家,谁也不信。但你要是坐下来跟他抽根烟、喝杯酒,再怎么说,他至少听你讲完。”
  
  林越点头。末世里最稀缺的东西不是子弹,是说服力。赵德柱的性格他前世知道——沉默寡言,软硬不吃,但他认土地,认手艺,认那些不说话的植物比认人多。这种人,常规的说服方式完全无效。必须用他听得懂的语言。土地的语言。
  
  “林哥,”赵铭把驾驶座的门拉开,“我来开。”
  
  “不用。今天你留基地。”林越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老郑跟我去。赵铭,你是战斗组组长,我走之后基地安全由你和陆寒霜负责。今天任何人不准出大门,任何外来车辆不准靠近。如果有政府的人来问,就说我们在做冷库改造施工,合同在二楼抽屉里。”
  
  赵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几点回来?”
  
  “下午两点之前。”林越发动引擎。
  
  面包车驶出物流园大门的时候,林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陆寒霜。她站在正门哨塔的临时脚手架上——昨晚刚搭起来的,由钢架和木板拼凑,只能站一个人,视野可以覆盖正门外三百米——正在调试一把步枪的瞄准镜。她昨晚又回去了一趟,凌晨两点才回来,带回来三把半自动步枪、五个弹匣和一个装备箱。她没有解释枪的来源,林越也没有问。
  
  车子开出北郊工业区,拐上通往赵家沟的县道。路上的车流正在多起来——周一早高峰,赶着上班的人潮铺满了整条路。林越在红绿灯前停车的时候,旁边车道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对着后视镜打领带,嘴里咬着半个面包。人行道上,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说说笑笑地往学校方向走,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老郑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扫过窗外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林越说。
  
  “我们能救多少?”
  
  这是第二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昨天赵铭问过,今天老郑问。林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能救多少救多少。但不能为了救人把基地搭进去。”
  
  老郑没有再问。
  
  车子驶出城区之后,路两旁的风景开始变成农田和散落的村庄。赵家沟在城北远郊的丘陵地带,是那种还没被城市化吞掉的老村子,水泥路只铺到村口,往里走全是土路。林越把车速放慢,凭着前世的记忆,在岔路口拐了三次,最终停在了一户农家小院门口。
  
  院门是两扇褪色的木门,没锁,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种满了菜——小白菜、萝卜、蒜苗,一畦一畦,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院墙根堆着农具,锄头、铁锹、粪叉,每一把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锈迹。
  
  林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些农具,心里就有了底。工具的状态说明使用者的状态。这些农具的主人,是一个对土地认真到骨子里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德柱正蹲在院子东南角的菜畦边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给蒜苗松土。他穿着深蓝色的旧式中山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胳膊。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从背后看,他的脊背微微弓着,但肩膀很宽,是一个在土地上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特有的身形。
  
  “赵叔。”林越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走近。
  
  赵德柱回过头。一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眉毛很浓,已经灰了大半。他打量了林越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惊讶。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等——等对方先说明来意。这种沉得住气的性格,是在土地上磨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
  
  “你是谁?”赵德柱的声音低哑,但不含敌意。
  
  “我叫林越。从城里来的。”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林越说,“我知道你是赵家沟最好的农人。你的地在山坡上,是一片别人不要的盐碱地。你用三年把它改成了良田。你不打农药,不用化肥,全靠绿肥和轮作。你的小麦亩产比别人高两成。你的白萝卜甜得能当水果吃。”
  
  赵德柱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小铲子插在土里,站起身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调查过我?”
  
  “没有。”林越说,“有些事不需要调查。”
  
  老郑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布袋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退到一边,没有说话。
  
  “赵叔,”林越指了指石桌,“坐下来聊两句行不行?”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郑一眼,然后走到石桌旁坐下来。没有拿烟,没有碰酒,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林越在他对面坐下。
  
  “赵叔,我没有很多时间铺垫,就直说了。今天下午五点钟左右,这座城市会爆发一种病毒。感染的人会变成咬人的怪物,被咬的人也会感染。十二个小时之内,整个城南会沦陷。四十八小时之内,全城会进入军事封锁。这个消息听起来像疯话。我没办法给你看证据,因为证据要到今天下午五点才会出现。但我今天必须来,因为一旦爆发,赵家沟会断水断电断路,到时候我再想来接你,就进不来了。”
  
  赵德柱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赵德柱点了一下头,“二十六岁的人跟我说世界末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
  
  “凭一个理由。”林越说。
  
  “什么理由?”
  
  “地。”
  
  赵德柱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叔,你今年五十八。你在土地上干了一辈子。你种过的地加在一起,比整个赵家沟还大。”林越身体微微前倾,“但如果这座城市乱了,没有人再种地了。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除草。不出三个月,所有的农田都会荒成野地。不出一年,方圆几百里之内,能吃的东西全部消失。不是被抢光的,是自己烂掉的。因为没有人去收。”
  
  赵德柱的眼皮跳了一下。极轻微的一跳,但林越捕捉到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末日来了,你的手艺比枪还值钱。枪能打死丧尸,但不能让一片荒地产出粮食。你能。”林越说,“北郊有一个冷链物流园。我租下来了。里面有水泥墙,有发电机,有铁丝网防线,有药品和汽油。但里面的地是荒地,寸草不生。我需要一个人把那块地变成农田。”
  
  赵德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到菜畦旁边,弯腰拔了一根白萝卜,在旁边的水桶里冲了两下,然后走回来递给林越。
  
  “尝尝。”他说。
  
  林越接过萝卜,咬了一口。脆,甜,汁水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土腥气和凉意,是那种超市里永远买不到的味道。末世五年,他没吃过一口这个。
  
  “怎么样?”赵德柱问。
  
  “好吃。”
  
  “这根萝卜,”赵德柱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是我在这块地上种了二十年才种出来的。土是我一年一年养的,种是我一年一年留的。换一块地,没有我的土,没有我的种,我就种不出来这个味道。你让我去你的物流园,物流园的地是水泥地。水泥地上长不出萝卜。”
  
  “物流园里面有块空地。”林越说,“大概三亩。下面是正常的土壤,压了五年没动过。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你院子里的蒜苗——你用的是什么土?红壤掺沙?”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这次不是警惕,是被一个外行人说中了专业细节之后的意外。
  
  “你去看了?”
  
  “我没去。我看了一眼你院子里的菜畦就知道了。红壤保肥,沙子透水,比例大概是七比三。你的蒜苗叶尖不黄,说明氮肥够。叶片厚实,说明钾不缺。你看——”林越指了指院子角落的菜畦,“那里种的是白萝卜。根茎膨大期需要大量钾肥,你用草木灰补的钾。萝卜表皮光滑没有斑点,说明硼没有缺。赵叔,我二十六岁,建材销售,但我懂一点地。物流园那块空地,土壤是冲积土,偏砂性,排水好,有机质含量大概在百分之一点五到百分之二之间。你觉得能不能种?”
  
  赵德柱盯着林越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剩下一只老母鸡在角落咯咯叫的声音。
  
  然后他把那瓶白酒拧开了。没有拿酒杯,直接倒进石桌上两个搪瓷茶缸里,一个推给林越,一个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说病毒爆发。”赵德柱端着茶缸,看缸里的酒液,没有看林越,“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今天晚上回来,地里的蒜苗还在。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地里那些蒜苗也没了。”
  
  他仰头喝光了茶缸里的酒,然后把茶缸放在石桌上,站起来。
  
  “给我一个小时。我要带点东西。”
  
  林越坐在石凳上,膝盖上还放着那根咬了两口的白萝卜。老郑站在院子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赵德柱走进屋里翻箱倒柜。过了一阵,他抱着一大包东西出来了——不是衣服,不是存折,是种子。用旧报纸分装的一小包一小包的种子,每一包上面都用铅笔写着字:白菜、萝卜、豆角、西红柿、茄子、辣椒。还有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园艺剪、嫁接刀和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锄头。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给林越看。
  
  “这些种子是我留了二十年的。杂交的不要,全是自留种,自己能传代。你的那块地如果是冲积土,头一茬先种豆角,豆科固氮,养地。第二茬种萝卜和白菜,深根作物,松土。第三茬以后才能种茄子和辣椒,茄科费地力,得等地养肥了再说。”他说到种地的时候语速快了将近一倍,跟刚才判若两人。
  
  林越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你还有没有其他要带的?”
  
  赵德柱沉默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女人,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眯起了眼睛。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赵德柱把相框用旧衣服包起来,放进帆布袋里,“这房子不要了,地不要了。她就这一张照片,得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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