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浴室里的冷水
第6章 浴室里的冷水 (第1/2页)客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和书房传来的、微乎其微的声响。陈让坐在床沿,厚重的《公司法及案例精解》摊在腿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条文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页。他强迫自己看了几页,关于“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构成要件和量刑标准,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却难以在焦躁的脑子里留下痕迹。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帘,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填充着无声的煎熬和对未知的恐惧。
胃部再次传来不适的抽搐,混合着宿醉的恶心感。他想起那份凉透的早餐,牛奶表面皱起的膜。他需要吃点东西,哪怕只是为了保持体力。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使用厨房,沈确只是说“冰箱里有食材,自己弄”,语气里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纯粹的告知。
他放下书,站起身。浴袍的带子因为之前的动作有些松了,他重新系紧,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一片寂静。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客厅依旧空旷,餐桌那边没人,书房的门紧闭着。沈确还在里面。
陈让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他尽量放轻脚步,走向开放式的厨房区域。这里和他那个合租房里堆满杂物、油腻腻的小厨房天差地别。所有台面光洁如新,厨具收纳得一丝不苟,巨大的双开门冰箱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东西不少,但摆放得井然有序。上层是各种用保鲜盒分装好的蔬菜水果,贴着标签,写着日期。中层是牛奶、果汁、鸡蛋。下层是肉类和海鲜,同样用密封盒装好。侧门放着几瓶水、啤酒,还有几瓶他不认识的、标签是外文的饮料。
没有剩菜,没有外卖盒子。一切都崭新、干净,像从未被使用过的样品间。
陈让拿了一盒牛奶,一个鸡蛋,又找到两片吐司面包。他不太会做饭,最拿手的就是煎蛋和烤面包。他找到烤面包机,把面包片放进去,又找到一个看起来很少用的平底锅,开火,倒了点油,磕入鸡蛋。
油在锅里滋滋作响,蛋清迅速凝固变白。他盯着那个逐渐成型的煎蛋,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刚才和沈确的对话,回放王强电话里的试探,回放醒来时那令人窒息的瞬间。
“棋子。”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苦涩。
面包机“叮”一声跳起,吐司弹了出来,边缘带着焦黄。他将煎蛋铲到盘子里,和吐司放在一起,又倒了杯牛奶。没有食欲,但他强迫自己坐下,开始吃。
食物没什么味道,机械地咀嚼,吞咽。牛奶是冷的,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
吃到一半,书房的门开了。
沈确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居家服,穿着一套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似乎化了一点淡妆,遮住了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冷。她又变回了那个出现在财经新闻和公司会议室里的、无懈可击的沈总。
她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陈让,没说什么,径直走向餐厅旁的衣帽间,很快拿出一个深灰色的通勤包和一个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她走到玄关,一边换上一双黑色高跟鞋,一边说,语气平淡,没有交代去向的意思。
陈让放下手里的半片吐司,站起身。“我……需要做什么吗?”
“待着。”沈确换好鞋,直起身,目光扫过他,“用书房电脑,查一下星辉近半年所有公开的项目信息,中标公告,合作伙伴变更,还有主要高管的公开行程和言论。重点看和王强部门相关的。整理出来,我要看。”
“好。”陈让点头。
沈确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那部黑色备用手机:“那部手机保持开机。除了我,不会有别人打进来。如果有陌生号码,不用接。”
“明白。”
沈确不再多言,拉开厚重的入户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电子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落锁。
偌大的空间,彻底只剩下陈让一个人。刚才因为沈确在场而紧绷的空气似乎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所适从的空洞感。
他几口吃完剩下的早餐,将盘子和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向书房。
沈确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书桌中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开。屏幕亮起,没有密码,直接进入桌面。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必要的系统图标和一个命名为“工作”的文件夹。
他没有点开那个文件夹。沈确说了,不要动任何文件。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星辉传媒”。
大量的信息涌出。官网,新闻通稿,行业报道,高管访谈……他需要筛选、整理。他找到一个空白的文档,开始记录。
时间在枯燥的信息收集中缓慢流逝。陈让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网页上那些程式化的文字转化为有用的线索。星辉传媒最近半年确实有几个大动作,拿下了两个政府宣传项目,和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达成了战略合作。市场部,也就是王强所在的部门,主要负责的是品牌推广和线上营销板块,从公开信息看,参与了其中不少项目。
他特别留意了供应商名单和中标金额。有些名字很眼熟,有些则完全陌生。他记下那些陌生的、但合同金额不小的供应商名字,打算之后想办法查一下背景。
他还搜了王强个人的公开信息。很少,只有零星几次行业论坛的参会记录,和一次接受地方财经媒体采访时说的几句套话。倒是星辉的CEO和几个副总裁,曝光率更高。
至于瑞麟集团和星辉的合作,公开信息更少。只有半年前的一则简短通告,宣布双方就某个“品牌年轻化升级项目”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但后续没有更多进展报道。这和王强昨晚在酒桌上吹嘘的、似乎已经十拿九稳的“大单”不太一样。
陈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多了。沈确还没回来。
他保存好文档,关掉浏览器,清理了历史记录,然后合上电脑,物归原处。
坐得太久,腰背有些僵硬。他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目光再次扫过那面巨大的书架,掠过那些厚重的、似乎永远也读不完的专业书籍。这个空间,和它的主人一样,精致,冰冷,充满距离感。
他走回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种等待,像是被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不知道绳索何时会断,也不知道会被抛向何方。
焦躁和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向浴室。早上只是匆匆冲了一下,现在,或许可以再洗一次,用冷水,让自己彻底清醒。
走进浴室,关上门。空间里还残留着早上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自己留下的、极淡的水汽。他脱掉浴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打开淋浴开关。
冰冷的水柱瞬间从头顶喷下,激得他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太冷了。但他没有调高温度,反而仰起脸,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过面部,流过胸膛,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穿透肌肉,直抵骨髓。宿醉残留的昏沉和钝痛,心头的焦灼和恐惧,仿佛都被这冰冷的水流暂时冻结、冲散。他剧烈地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混乱的思绪却在极致的冰冷中,奇异般地变得清晰、锐利。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爬上去。必须让那些想把他当棋子、当弃子的人,付出代价。
王强。赵鼎坤。还有那些可能隐藏在更深处、他还不知道的面孔。
冷水继续冲刷。他的皮肤开始泛红,呼吸在冰冷的水汽中变成白雾。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构建回到公司后的行动步骤。
第一,稳住。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是对王强。要像以前一样,甚至更“恭敬”一点,麻痹他。
第二,观察。重点观察王强、李珊,以及和王强走得近的那几个人。他们的工作习惯,沟通方式,经手的文件和款项。
第三,试探。找机会,用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接近那些可能有问题的账目和供应商信息。李珊是个可能的突破口,但必须小心。
第四,证据。光有怀疑不行,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账目复印件?邮件记录?录音?无论哪种,都必须确保安全,不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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