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藤迹
第二十二章 藤迹 (第2/2页)他没有犹豫太久。眼前的平静只是假象,外界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多恢复一分。
“我用。”他沉声道。
苏芸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选择。“今夜子时,阴气最盛,可稍缓寒髓液霸道药性。我为你护法。现在,我先为你讲解行气引导的细微变化,以及疼痛袭来时,心神守定的要诀。”
接下来的时间,苏芸详细讲解了使用寒髓液时,行气法的调整之处,如何以意念引导那一滴寒液,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只作用于火毒盘踞的节点,而不伤及周围完好的经脉。她甚至用炭笔,在陈默手臂、胸口几处关键穴位,画下简单的导引路线示意图。
夜色渐深,岩缝外最后一点天光湮灭。石室内,篝火被拨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炭红,以不影响陈默感知为准。子时将至。
小荷早已在角落蜷缩着睡去,呼吸均匀。
苏芸与陈默相对盘坐。她将竹筒递给陈默,自己则拿出几枚银针,在火上微微灼烤一下,又用清水擦拭,置于一旁备用。同时,她还将那瓶清心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开始吧。”苏芸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陈默深吸一口气,拔掉软木塞。一股凛冽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混杂着淡淡的腥甜和草木苦涩,瞬间弥漫开来。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竹筒内壁沾起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一小滴寒髓液,然后迅速塞好木塞,将竹筒放在一旁。
他将那滴寒髓液置于左手掌心。液体冰凉刺骨,几乎瞬间就要将他的手掌冻僵。他不敢怠慢,立刻闭上双眼,运转苏芸调整后的行气法,并调动体内那缕微弱的水木灵气,缓缓包裹向掌心那滴寒髓液。
“嗡……”
仿佛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在意识中响起。那滴寒髓液在他的灵气包裹和体温(微弱)的催化下,开始缓缓化开,化作一丝丝更加精纯、更加凛冽的淡蓝色寒气,如同拥有生命的冰蛇,顺着他掌心劳宫穴,就要钻入经脉!
就是现在!陈默心神凝聚到极致,按照苏芸所授,以意念为缰,竭力引导着那一丝丝霸道凛冽的寒气,沿着手厥阴心包经,向着上方、火毒盘踞的第一个节点——内关穴,缓缓行去!
“嘶——!”
寒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被冰针刺穿、又瞬间冻结的恐怖痛楚!与他体内原本的灼热火毒,如同水火相激,瞬间在他手臂经脉中爆发开来!陈默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他感觉自己的手臂,仿佛被放入滚油与冰水中反复煎炸,又像有无数细小的冰刃和火针,在经脉中疯狂穿梭、切割、对撞!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比王炎那一掌刺入胸膛,比火毒肆虐脏腑,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更加令人疯狂!他几乎要立刻晕厥过去,或者不顾一切地停止行气,将那股恐怖的寒热交织之力排出体外!
“守定心神!引导它,去内关!只去内关!”苏芸清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即将崩溃的意识边缘炸响!同时,他感到右手腕被苏芸微凉的手指按住,一股平和却坚韧的气息,自她指尖透入,护住他心脉,也帮助他略微稳定那狂暴的寒热冲突。
陈默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他强忍着那非人的痛楚,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引导那丝寒气上,如同驾驭着一条疯狂挣扎的冰龙,一点点,一点点,将其“推”向手臂内侧、距离手腕两寸处的内关穴。
寒气终于触及内关穴外围。那里,是火毒盘踞的一个小据点,平日里运行气息至此,便灼痛难忍。此刻,霸道的寒气与灼热的火毒轰然对撞!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又像两块坚冰被巨锤砸碎!陈默的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半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冰霜,一半则变得赤红滚烫!他整条左臂都在剧烈颤抖,皮肤下的经脉如同有无数小虫在蠕动、爆裂!难以言喻的痛苦,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失去所有感知,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的痛!
“就是现在!运转我教你的疏导法!化散!吸收!”苏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陈默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和意志,运转起苏芸传授的、专门用于化散异种灵力的细微法门。那法门极其精妙,如同在狂暴的湍流中,以最轻柔的力道,拨动最关键的那块石头,引导水流自然分岔、减弱、融入。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陈默体内深处响起。内关穴处,那团盘踞的火毒,在寒髓液极致寒力的冲击和苏芸法门的疏导下,竟真的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部分火毒被寒气瞬间冻结、粉碎,化作一丝丝精纯却狂暴的、无属性的灵气乱流;另一部分,则与寒气相互抵消、中和,化为一种温吞无害的、类似普通体温的热意。
陈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引导着体内那缕水木灵气,如同溪流般,缓缓冲刷过那片“战场”,将那些灵气乱流和中和后的热意,一丝丝“裹挟”、“带走”,沿着经脉,向身体更深处、尚未被火毒侵蚀的区域散开、吸收、同化。
过程依旧痛苦不堪,但比起刚才那冰火对撞的毁灭性痛楚,已是可以忍受的范围。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内关穴那原本如同烙铁般灼热、阻碍气息运行的“节点”,明显松动了!气息流过时,虽然仍有些滞涩和残留的刺痛,但已不再是寸步难行!
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小步!
然而,不待他欣喜,掌心那滴寒髓液所化的寒气,在完成了对内关穴的冲击后,并未完全耗尽,反而有极小一部分残余,如同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明确目标的引导,开始顺着经脉,向四周更脆弱、未被火毒占据的末梢细微经脉窜去!所过之处,经脉立刻传来被冻结、撕裂的刺痛!
“不好!”苏芸低呼一声,早已备在手中的银针,如同闪电般刺出!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陈默左臂几处关键穴位,瞬间截断了那些寒气的窜行路径,将其暂时“封”在几段主脉之内。同时,她另一只手已拿起清心丹,就要喂陈默服下,以丹药的清凉之力,辅助镇压、化解这失控的残余寒气。
但陈默在残余寒气失控、刺痛袭来的瞬间,福至心灵,脑中闪过苏芸这几日讲授草药时,提到的“水木相生,以木疏水”之理。他没有等待苏芸的丹药,而是强忍剧痛,集中意念,不再去强行“堵截”或“对抗”那失控的寒气,而是运转行气法中,关于木属性灵气“生发”、“疏泄”的那一部分精义,将体内那缕微弱却精纯的木灵气,缓缓引向那些被寒气侵袭的末梢经脉。
木,主生发,主条达。其性温和,却韧性十足,如藤蔓,可疏通淤塞,可引导无序。
那缕微弱的木灵气,如同最温柔的触手,轻轻拂过那些被寒气冻结、刺痛、蜷缩的细微经脉。没有激烈的冲撞,没有强行的驱散,只是以一种“陪伴”和“疏导”的姿态,缓缓地、耐心地,将那些失控的、无序的寒气,一丝丝“归拢”、“理顺”,引导着它们,沿着木灵气开辟的、更宽广平顺的路径,缓缓流出末梢经脉,回归主脉,最终散入四肢百骸,化为滋养肉身、却不再具有破坏性的、纯粹的“凉意”。
说来缓慢,实则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苏芸的银针落下、丹药递到陈默嘴边时,陈默左臂上那异常的冰霜与赤红,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颤抖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经脉深处残留的、冰火交织后的、隐隐的酸麻和刺痛,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淤塞被冲开的、隐隐的“通畅”感。
苏芸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陈默自行平息了寒气的反噬,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和思索。她缓缓收回银针和丹药,没有打扰陈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气息的变化。
陈默缓缓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左臂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痛苦,却多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名为“希望”的亮光。
“我……成功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嗯。虽然过程惊险,残余寒气处理也……出人意料。但内关穴火毒,确被化去近三成,经脉淤塞大为缓解。此法……可行。”
她看着陈默,目光复杂,良久,才缓缓道:“你方才最后疏导寒气所用之法……并非我授。你是如何想到的?”
陈默喘息着,将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感悟,简单说了一遍。
苏芸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甚至有些孱弱的少年。在她清冷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水木相生,以木疏水……”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没想到,你对灵气属性生克与草药‘理’的感悟,竟能如此快地应用于实际行气之中……虽粗陋,却暗合自然之道。”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为陈默倒了碗温水,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今夜到此为止。你需好生休息,稳固此次所得,化解残留的寒热之气。三日后,若恢复尚可,可再试一次,目标……膻中穴。”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陈默能听出,那里面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同。
是认同?是期待?还是更深层的、陈默此刻无法理解的意味?
他不知道。他只是接过水碗,慢慢喝下,感受着温水流过干涩灼痛的喉咙,也感受着左臂那虽然依旧疼痛、却已不再绝望的经脉。
石室中,篝火噼啪,光影摇曳。
子时已过,长夜未央。
但陈默知道,体内的黑夜,似乎被那滴冰寒的液体,和那一缕自生的、柔韧的意念,凿开了一道更清晰的缝隙。
透进来的,不止是痛苦,还有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可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