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信
第4章 不信 (第1/2页)陈旧从网吧隔间里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
蓝色的屏幕光从隔板上方漫进来。隔壁有人在打游戏,鼠标点得噼啪响。他躺在帆布包上,脖子和后背酸痛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裤兜。
玉蟾蜍还在。温的。比昨晚睡下去的时候又温了一点。
手抽出来,攥了两下拳。活动没问题。分开的时候,指尖偶尔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嗡鸣——手感还在。贴着蟾蜍时安静。这些已经变成常态了。
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一张十块,一枚一元硬币。
两百三十一块。
数了两遍,没错。三天前他还有三百,现在只剩这些。早餐、网吧、鬼市里的玉蟾蜍——钱花得比他想的快。
一百块那张抚平折好,塞回口袋。出了网吧。
门口有卖包子的推车。两个菜包,三块钱。边走边吃,包子皮厚馅少,但热乎。吃到第二个的时候胃里舒服了一点,两天没好好吃东西的空落感被填上了大半。
两百二十八块。
潘家园南门。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上午十点,市场里人流不大不小。阳光照在玻璃柜台上,反着白晃晃的光。
昨天被认出来了。今天去还会被认出来。
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手插进右裤兜,指尖贴住玉蟾蜍的背,走了进去。
今天的扫描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在验证——确认手感能感应什么,蟾蜍能感应什么,两个信号是不是吻合。今天不是来验证的。是来找东西的。
信号强弱开始出现他昨天没注意到的梯度。经过一件普通的民国铜锁时手指微微一跳,蟾蜍温了一丝。经过角落里那只铜佛时嗡鸣从指尖窜到手腕,蟾蜍骤然升温。铜佛的信号比铜锁强得多——年代更久,被人使用和珍视的程度更深。
不是所有真品都一样。手感在告诉他每一件东西的“分量”。
他在市场里转了两圈。大多数东西手指和蟾蜍都没有反应——假货。偶尔有信号,但要么价格买不起,要么东西太破没有转手空间。
第三圈,走到市场最里面一排。
这排柜台位置不好,靠墙,光线暗,客人少。摊主们大多在玩手机或打盹。最里面一个摊子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前铺了块绒布,上面摆了一堆廉价饰品——玻璃珠子串的手链、合金耳环、褪色的发卡。地摊上论斤称的那种货色。
陈旧本想走过去。
手指跳了一下。
很轻。比铜佛弱,比铜锁略强。蟾蜍的温度微微升了一档——不是骤热,是渐升。一件不大的东西,就在这堆廉价首饰中间。
他停下脚步,蹲下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随便看看。”他说。
目光在绒布上扫过去。玻璃珠子。合金耳环。褪色发卡。一条断了的红绳。几枚旧铜扣——不跳,假的。一只塑料蝴蝶胸针。两根生锈的铁簪子。
簪子旁边,压在一串玻璃珠底下,露出半截白玉色的东西。
伸手把玻璃珠拨开。
白玉簪。
不长,约十二三厘米。簪身纤细,簪头雕了一朵简笔莲花。玉质温白,不是顶级羊脂,但细腻干净。簪身有包浆,摸上去滑而不腻,被人反复佩戴、反复摩挲出来的质感。簪头的莲花雕工简洁,几刀下去不拖泥带水。
老工。
手指在嗡鸣。蟾蜍在升温。两个信号指向同一个结论。
真品。清代,中晚期。
老太太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它被压在一堆五块十块的廉价首饰下面,连个标签都没有。
“这个怎么卖?”他拿起白玉簪。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啊,玉的吧,看着挺好看。一百二。”
一百二。老太太大概觉得白玉的东西怎么也该卖到一百以上。但她不知道这东西的实际价值——懂行的人转手能卖五六百,品相好的能到八百。
“八十。”
“一百二,白玉的。”
“阿姨,这簪子有裂纹。”他翻过来给她看簪身中段一条极细的石纹——不是裂,是玉料天然纹理,但不仔细看像裂纹。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一百吧。”
“八十。我今天身上就这么多。”
没撒谎。两百二十八,拿出八十,还剩一百四十八。
老太太看了看他背上的帆布包,又看了看他两天没刮的胡茬和发红的眼眶。
“行吧,八十就八十。”
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八十块递过去。老太太接了,随手塞进围裙兜里。
他把白玉簪握在手里,站起来。
走出几步,确定老太太看不见了,停下来。
右手握着白玉簪,指腹贴住簪身。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搭在玉蟾蜍的背上。
以前摸真东西,是物理层面的信号——凉意,嗡鸣,手指跳。刚才扫描的时候也只感受到了这些。但现在不是扫描。他握着它。指腹按在被人盘了上百年的包浆上,拇指搭在簪头的莲花瓣上。
然后感觉变了。
不是手指的变化。
是胸口。
一股情绪涌上来。不是他的。他此刻的心情是疲惫、紧张、带着一丝买到真品的兴奋——而涌上来的完全不同。
是哀。
一种非常安静的哀。不是撕心裂肺的恸哭。是一个人把悲伤磨了很久,磨到所有棱角都圆了,只剩下一团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像是有人每天梳头的时候握着这支簪子,每天握着的时候都在想同一个人。年复一年。想得连悲伤都变得平和了,变成了一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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