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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武者七阶

第四十一章:武者七阶 (第2/2页)

何成局用毛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一道线把三个圈连起来。然后他在这道线的最中央写了两个字——“春香楼”。龚文说他要把自已成为连接三股势力的枢纽,何成局说不是连接,是通吃。这三股势力谁也用不上谁,需要一个中间人——这个人就是他。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码头帮。码头帮现在最值钱的就是那几条走私通道,以及码头上几百号搬运工。这批人收入微薄但人数众多,控制了码头就等于控制了半个广州城。更重要的是,他在码头已经有了内应——郭海蛟。郭海蛟是码头帮的元老,但因为不是堂主,在新老大的争夺战中被排挤在外。他对何成局有天然的亲近,因为何成局帮他救过洪文定。
  
  何成局把笔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让王大栓去码头给郭海蛟送个口信,就说何二当家请他喝茶。王大栓应声出门,何成局又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二两碎银子让他顺路去买两斤酱牛肉一斤花生米,郭海蛟那种人不喝素茶。
  
  郭海蛟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棉袄,破草帽压到眉毛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潦倒了。何成局在春香楼后院的偏屋里摆了茶——其实没有茶,只有酱牛肉、花生米和一壶黄酒。郭海蛟一进门就抓起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灌了半碗酒,骂了句“***”。
  
  码头帮的老大位子三天前定了,新老大叫黑彪,是个耍斧头的,跟郭海蛟有过节。黑彪上位第一天就把郭海蛟管的三条渔船收走了两条,只剩一条破舢板。郭海蛟咬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他现在连天地会交代的船都跑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只能去码头扛货。
  
  何成局说三条渔船被收了两条,码头帮的人以后坐你的船,黑彪管得住吗。郭海蛟一愣,说码头上几千号人,黑彪确实管不过来。何成局放下筷子,放慢了语速:“你成立一个船会。跟码头帮平级,不是隶属——直接管理所有私人渔船和摆渡船,不参与码头帮内部争权,只做摆渡和短途货运。码头帮的人要坐你的船,按市价付钱。码头上几百号搬运工每天要从西岸到东岸来回好几趟,没有你的船他们只能绕半个城。”
  
  郭海蛟嘴里嚼牛肉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渐渐亮了。但他马上又摇头,说黑彪不会同意的,这人地盘意识极强,在码头上谁敢另立门户他就砍谁。何成局端起酒碗轻轻晃着,不紧不慢地说黑彪能当上老大靠的是拳头,但拳头不能帮他摆平码头帮内部的三个堂主。三堂主里有一个叫罗麻子的,表面上支持黑彪,私下一直在拉自已的人马,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发难。如果这时候船会送给罗麻子二十条摆渡船的使用权,罗麻子就会在码头上帮船会说话——不是帮郭海蛟,是帮罗麻子自已,因为船只会让他手下的弟兄过得更好。
  
  郭海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何成局说这招就叫“借刀杀人”。他郭海蛟本人不必跟黑彪正面冲突,让罗麻子去顶。罗麻子顶不住了,双方都会来找船会调解。到那时候,船会就不再是摇橹摆渡的了,是码头上的第三股力量。
  
  郭海蛟放下酒碗,盯着何成局看了许久,然后闷声说何二当家,你这脑子要是生在码头上,黑彪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他问船会的启动资金从哪来,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上次方世宏给的那张五百两银票,搁在桌上推过去。郭海蛟低头看着银票好半天没有动,然后抬起手来。他没有拿银票,而是把手按在银票上,说这船会,何成局占五成,自已拿命干活,只要三成,剩下两成分给下面的弟兄。
  
  何成局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黄酒微温,入喉带着几分暖意,酱牛肉的酱香味在偏屋里弥漫开来。窗外春香楼的大堂里笑语笙歌,远处码头的江风隔着好几条街隐隐传来。
  
  出了码头的事,何成局又把目光投向了城北。
  
  城北的赌坊和暗娼馆集中在三条巷子里,大大小小十几家,互相不买账。但最近有人在整合——一个姓崔的山西人开了三家新赌坊,专做底层生意,一注最低只要三文钱,码头搬运工都赌得起。崔老板名字没人知道,大家叫他崔三文。何成局对他感兴趣是因为龚文告诉他崔三文的后台不是别人,正是梁铁山。梁铁山被何成局打得握不住锤子之后,梁敬斋给了他一份闲差——管城北赌坊。但梁铁山哪里甘心管赌坊?他一直在暗中扩大规模,用梁家的资金铺底,用超低门槛吸纳码头上的散客,目的是通过赌坊收集码头的人流动向,为梁家重回广州城做准备。
  
  何成局得知这个消息后不打算阻止,而是要入股。他让龚文通过春香楼的消息渠道给梁铁海递了个话:何成局愿意把正阳街茶馆和柳花巷周边三条巷子的保护费收益权让渡给梁家,换取崔三文赌坊的两成干股。
  
  梁铁海的回复来得很快。他现在已经对何成局完全放下了敌意——从最初的正街拼命,到后来的雨夜道歉,再到上次何成局主动送药酒白药,两人之间那条原本剑拔弩张的线已经松弛下来了。梁铁海只问了一句:你用什么身份入股?何成局说春香楼二当家。这个身份谁都知道,不可能翻脸不认人,对崔三文来说也是一种背书——春香楼在广州城的名头比崔三文赌坊响亮得多。
  
  隔天梁铁海带着崔三文本人来了春香楼。崔三文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磨得又平又光,那是常年发牌练出来的。几个人在雅间里关上门,何成局在桌上铺开一张图,上面画着城北十一条巷子的分布,每一家赌坊的位置、规模、日均流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说城北十一条巷子不能各自为战,得有个统一的章法——大额赌局去崔老板的场子,小额赌局也去崔老板的场子,但赢了大钱的客人想找姑娘,就推荐到春香楼来。春香楼不做赌,崔三文不做姑娘,正好互补。
  
  崔三文脸上的笑容越堆越深,最后两人同时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城北的整合,就这么谈成了。
  
  方家的马六也是在这几天主动找上门的。他带着方世宏的口信来的:三爷听说何二当家最近在整码头和赌坊的事,三爷说码头上的货以后优先走郭海蛟的船会。何成局知道方世宏这是在示好——方梁休战后,方世宏需要稳定,而何成局整合码头和赌坊对稳定广州城的地下秩序有利。他笑了笑,说正阳铁号的租约已经到期了,梁家的铺子已经撤了,三爷什么时候派人去装修。马六嘿嘿一笑说开张那天三爷要请何二当家去剪彩。
  
  送走马六,何成局站在春香楼门口,看着正午阳光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码头上的船会、城北的赌坊、方家的铁号、梁家的冶铁铺子——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势力,现在都在他的棋盘上找到了自已的位置。他仍然是春香楼的二当家,但这个身份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当天下午他回了柳花巷,让秦舒云把家里的全部现银、银票、首饰和囤积的米面列了一份总清单。秦舒云花了一下午誊写完毕,何成局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一个月几钱银子的开销算得焦头烂额,现在光是囤在东厢房里的米面油盐就够这一院子人吃上整整一年。
  
  水缸底下的储备金碎银有一百多两,春香楼账房的存款有三百多两,方世宏给的银票还剩四百两投进了船会。再加上赌坊的干股马上要开始分红,正阳铁号的剪彩之后方世宏八成还会给他一笔谢礼。这些银子加在一起够在正街上盘一间正经铺面——不当春香楼的二当家了,自立门户。
  
  腊月十五,观音庙。
  
  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秦舒云给他备了新做的藏蓝棉袍,领口镶了一圈灰色兔毛,既保暖又不张扬。沈小荷新缝的腰带是深灰色的,银扣打磨得比镜子还亮。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清晨的柳花巷还笼罩在薄雾中,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脚步轻快,穿过正街,拐进柳荫巷。观音庙前的榕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庙里安安静静,正殿里观音菩萨的金像在微弱的晨光中低眉垂目。
  
  余姚姚已经到了。她没有坐轿子,一个人来的,穿着素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斗篷。她跪在蒲团上正在默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何成局站在殿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晨光从何成局身后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站在殿门处的逆光里,藏蓝棉袍上镶的灰色兔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余姚姚站起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提起裙摆朝殿门口跑过来,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在最后一步的距离她停住了,仰着头看着何成局,哽咽着说:“你骗人。你说观音成道日会来的,上次没来。”
  
  何成局没有辩解。他把余姚姚送给他的那把扇子从怀里拿出来——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还在,旁边“但愿人长久”五个小字也还在。他轻轻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心,说你每次来观音庙都在菩萨面前说我坏话,菩萨都记住了。余姚姚破涕为笑,伸手接过扇子攥在手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扇面上。
  
  他们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何成局把他能说的事都说了。他告诉余姚姚码头上的船会、城北的赌坊、正阳街即将开张的铁号——没有提邪功,没有提血淋淋的江湖厮杀,只是告诉她自已在正街上盘了一间铺面,过了年就开张,做正经的文房生意。以后不是什么青楼管事了,是正经商人了。
  
  余姚姚问他为什么要盘铺子。何成局看着她反问道:“你爹为什么不让开青楼的娶你?”
  
  余姚姚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低着头把扇子翻过来覆过去地折,折了好几下才小声说:“谁要嫁给你了。”何成局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观音庙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榕树,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疏密有致的光影。
  
  余姚姚低下头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何成局接过来一看——一只荷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着一枝梅花,梅枝旁边用银丝线绣了五个小字:“千里共婵娟。”这正是他上次在观音庙台阶上看到的那两行被雨水冲刷过的刻字的对句。余姚姚把下半句绣在了荷包上。
  
  何成局把荷包攥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观音庙出来之后他直接回了柳花巷,刚进门秦舒云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低声告诉他这是昨天夜里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何成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刚硬——“余大人已批准亲兵埋伏白鹤渡,卯时动手。邱千总麾下把总潘某已被秘密控制。军饷船照常发,劫匪一网打尽在即。另:大人托我问你,铺面何时开张?光倬。”
  
  何成局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在天井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余保纯问他铺面何时开张——这不是在催他做生意,是在催他把身份洗干净,洗到配得上进余府的大门。
  
  当天晚上他让秦舒云把所有家当列了正式清单:现银加银票拢共八百六十两,囤积的米面油盐够全院吃一年半,城外难民区可以随时再纳小妾。王婆已经在帮他物色新的人选,听说有几个刚从江西逃过来的姑娘,年纪都在十六七岁。船会开始运营后每个月能给他带回约三十两的分红,崔三文赌坊的干股下个月开始分红,正阳铁号剪彩之后方世宏的谢礼大概不会少于两百两。他打算年前就把正街那间铺面的租约签下来,过了年装修、进货、开张,最迟明年二月,他就是一个正经营生的小商人了,跟春香楼二当家这个身份完全切割开。
  
  余姚姚的荷包被他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把扇子放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余姚姚之前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但愿人长久。”
  
  而今那下半句,终于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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