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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城西

第七十八章 城西 (第2/2页)

针尖上挂着一滴发光的液体,颤了颤,滴在地上。那滴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地面亮了一下,像闪电,然后暗下去了。
  
  “别动。”顾言拔出枪,双手握住,枪口对准男人的胸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很响,带着回音。
  
  男人看了一眼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枪对我没用。”他说,“我不怕死。”
  
  他的语气很确定,没有逞强,没有故作镇定。他在陈述一个基于事实的判断。不怕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在乎。
  
  “那什么对你有用?”顾言的声音有些紧。
  
  “不知道。”男人说,“你们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你已经在伤害了。”顾言说,“翠屏苑的人,是你做的?”
  
  “对。”男人大方地承认了,“实验。在翠屏苑投放了低浓度的愤怒碎片,用气溶胶的方式,通过通风系统扩散。效果不错,但还不够。袭击持续了十分钟,八个人送医院了,没有死亡。”
  
  “你想要什么效果?”
  
  “整个城市。所有人。同时愤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表情,“然后观察。看他们会做什么。很有趣。”
  
  顾言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我看到了。他的指肚在扳机护圈里轻轻颤抖,和他的呼吸节奏一致。他是真的想开枪。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开,但他的身体在说“杀了这个人”。
  
  “别杀他。”我说。
  
  “为什么?”
  
  “杀了没用。他不在乎死。”
  
  顾言沉默了几秒,慢慢放下枪。但没有收起来,枪口朝下,手指还在扳机上。
  
  “那怎么办?”他问。
  
  “让他‘在乎’。”我说。
  
  我翻开账簿。封面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摸得到凹凸的纹路。我翻到今天的那一页,秦无咎的愤怒碎片已经收录在册,编号、来源、去向、用途,都有记录。但不够。
  
  “无字。”我说,“启动‘情感编织·修复模式’。”
  
  纸页上的字开始发光。不是蓝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烛光,像黄昏时候的光线。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网。网很密,很细,像蛛网,像神经纤维,像脉络。
  
  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不可恢复。
  
  “我同意。”
  
  确认。
  
  网从纸面上脱离,飘向那个男人。他看着网飘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迎。他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物理现象。网落在他身上,贴上去,渗进去。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被穿过,网最终消失在他的胸腔里,在他心脏的位置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大的、剧烈的抖动,是细微的、高频率的震颤,像一台机器的某个零件松了,运转的时候产生的震动。他的手指松开了注射器,注射器掉在地上,玻璃管碎了,愤怒碎片的液体流出来,在地砖上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
  
  “你……你做了什么?”他说。
  
  他的声音在抖。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无所谓的。他的声带在颤抖,气息不稳定,每个字的尾音都在打颤。他的眉头皱起来,是一个活人才会有的表情。
  
  “我把你的‘同情心’修复了一点点。”我说,“只有一点点。但足够你‘在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双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又翻回去,掌心朝上。他张开手指,又合拢。他看着那些发光的液体沾在手指上,看着它们慢慢干涸,变成一层亮晶晶的膜。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感觉……”他说,“我想吐。”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两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的背拱起来,白衬衫绷紧了,脊椎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看得清清楚楚。他弓着身子在那里,像一只煮熟的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成一团。
  
  “那是正常的。”我说,“你太久没有‘在乎’了。突然有了,身体不适应。”
  
  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变大,更多光漏进来,打在桌子上,打在地面的玻璃碎片上。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那种。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的衬衫上,滴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我凑近了才听清。
  
  “我做错了什么?”他说,“我害了人……我害了很多人……”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瘫坐下去,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肉。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没有温度的蜡像的光泽,而是一种浑浊的、湿润的、痛苦的光芒。他的眼圈更黑了,但这次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黑,是眼泪泡出来的那种。
  
  “对。”我说,“你害了人。但现在你知道了。”
  
  “我能弥补吗?”
  
  “能。告诉我,还有谁买了碎片?”
  
  他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白衬衫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在抖。
  
  “还有一个。在城北。他买了‘悲伤’碎片。”他停了一下,“他要做另一种武器。”
  
  “叫什么?住哪?”
  
  “叫……叫‘老K’。我不知道真名。”他想了想,很用力地想,眉头拧成一团,“他在城北开了一家花店。”
  
  “花店?”
  
  “对。花店。名字叫‘花期’还是‘花时’,我记不清了。在府北街那一带,挨着一家拉面馆。他卖花,也卖……悲伤。”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他写字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林砚,我们去城北。”他说。
  
  “好。”
  
  我合上账簿。
  
  我们转身,走向门口。地上的玻璃碎片在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男人的哭声还在身后,越来越小,像收音机慢慢调低了音量。
  
  “等等。”他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沙哑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
  
  我和顾言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会去自首。”
  
  “好。”
  
  “谢谢你们。”
  
  “不客气。”
  
  我们走出门,走下楼梯。声控灯又亮了。一步,亮一下。一步,亮一下。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清爽的小雨,是那种绵密的、黏糊糊的细雨,打在脸上像一层湿布。巷子里的积水更大了,有的地方没过了脚踝。我和顾言淌着水往外走,水花溅起来,沾湿了裤腿。
  
  “林砚。”顾言叫我。
  
  “嗯。”
  
  “你又失去了一段记忆。”
  
  “我知道。”我说。我感觉到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变空了,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一下,不怎么疼,但能感觉到那个凹陷。
  
  “你忘了什么?”
  
  我想了想。我知道我忘了什么,我知道我应该记得什么,但那个东西在那里,我伸手去够的时候,它就往后缩。我再伸手,它再缩。
  
  “忘了……苏婉的笔记本是什么颜色。”我说。
  
  苏婉。听风斋的前任店主。她的笔记本。我应该记得的。我每天都能看到那本笔记本,它就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苏婉的旧眼镜放在一起。我应该记得它的颜色。
  
  “黑色。”顾言说。
  
  “对。黑色。”我说,“你帮我记住。”
  
  “你自己记住。”
  
  “我记不住。”
  
  “那你写手上。”
  
  我没有笔。我的口袋里只有钥匙和一块手帕。我把右手摊开,看了看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和感情线交叉在一起,算命的说这样的人命不好。我用左手的中指指甲,在右手掌心用力划了一下。疼。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一张薄薄的刀片切开。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划了一个字:黑。
  
  笔画简单,四笔。竖,横折,撇,横,点。但指甲不够尖,写得有点歪,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差点画到了手腕上。
  
  疼。但我不怕疼。
  
  我怕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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