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上)
第十六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上) (第2/2页)“……”
他沿着书院的外墙走了一段路,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树荫里坐了下来。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完全挡住了午后的阳光,他背靠着树身,从百宝袋里取出新买的推蓬册和笔,翻到崭新的一页。
虽然这文会不去也罢,但这个书院的建筑形制还是很值得记录的。
他蘸了墨,先在纸面右上角勾出牌楼的大致轮廓,然后一笔一笔往下描。
石鹿的俯首姿态、古槐与墙垣的掩映关系、横匾上那四个字的字体结构,他画得比平时更仔细,笔锋也更沉稳。
这种独自一人对着某座建筑安静描摹的时光,和从前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赶制货样的日子有些相似,却又有了不同。
宋青辞边作画边与簪青闲聊,而就在某一时刻,簪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一句话说到一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消散,忽然就断了。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极清极淡,像是山间一泓冷泉滴在青石上,润泽里裹着一抹疏离的凉意,却又不知怎的,在耳畔久久不散。
宋青辞旋即站起转身。
槐荫之外,日光正从午后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满地青砖染成淡淡的金。
她就站在那片光晕里。
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料温润,流转着极淡的柔光。
衣袂间以细密银线精绣着荷花纹样,银光细碎,隐于裙幅之间,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艳丽。五官精致细腻,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不见半分俗态。
一双柳叶明眸纤长婉转,瞳色是剔透清浅的碧色,澄澈透亮,似盛着山间春水。
青丝并未尽数束起,是半散半系的温婉样式,大半乌发如流云垂落肩头。
乌发仅以一条素雅的米白发带轻柔拢住,发间缀着一枚小巧的月桂头饰,素雅无华。
耳畔两只花瓣样式的耳坠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两片被春水托起的落花。
她站在这书院深墙之外、老槐浓荫之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墨香。恬静端庄,眉眼间却自带几分疏离的清冷。
宋青辞微微愣神,但不至于失魂。
这几日来他似乎格外幸运——先后遇见了几位他平生都未曾见过的世间绝色,那位迷路的小道姑、云涧雪与苏枋,然后便是眼前这位佳人。
如果把他这几天遇见的人排个序,眼前这位女子身上那份文雅清冷的气质,大抵是和他少年时一笔一笔临摹仕女图时所想象的那种“画中之人”最为接近的。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很快回过神来,退后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你是——”
“对不起,公子。是小女子方才唐突了。”那女子樱唇轻启,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歉疚之意,却不失那份骨子里的从容雅致。
“方才路过此间,见公子席地作画,运笔之间颇有风貌,便不觉驻足多看了片刻。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宋青辞沉默了一息。这话说得倒也不算离谱——他自己就经常在路上看到有趣的东西便停下来多看一眼,职业病而已。
说到底是对方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没有及时出声,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他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在下姓许,名清禾,受请来此参加文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一边的那本推蓬册上,那上面正是一幅还未画完的兰汀书院正门。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还未画完的书院正门,在心里默默觉得这理由至少比“我恰巧路过看你画画”要合理得多。
他也不想过分猜忌对方,便也松开刀柄,行了一礼。
“在下宋青辞,是来青洲游历的画师。”
说着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簪青,想让她帮自己打量一下这位许小姐,但接连唤了好几声,意识里都没有回应。
簪青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连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宋公子画技甚佳,且画面极富意境,想必也是风雅之人。”
许清禾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那本画册上,那双澄澈的碧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便不会再是误入此间了。公子是因为没有邀请函,所以才在此地作画吗。”
她顿了顿,樱唇轻启,那双碧色的眸子移到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极淡的探寻。
“是否要与小女子同行,一起进去?”
宋青辞微微一怔。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她为什么就会对自己释放出这样的善意?
不过——云涧雪对他好像也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设防,莫非那家伙不是特例,而是自己身上确实有什么平易近人的特殊体质不成。
他的思绪已经开始往天马行空的方向发散,脑海中忽然传来一丝极清极淡的灵韵波动,然后他回过神来。
那是簪青的灵韵,极轻极快,像是一根冰针在他意识里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不管这位许小姐是出于什么原因,今日他已不想再和这座书院有任何瓜葛。
“多谢许小姐美意。不过在下今日在城中还有些琐事,便不叨扰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将一旁的画册以及相关工具收回百宝袋中。
“方才在此地作画也是临时起意,画也画得差不多了,就此告辞。”
许清禾似乎并未预料到这个回答,那双柳叶明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但只是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神色。
“那便不打扰公子了。有缘再会。”
她说完便转身踏着轻盈而舒缓的步子往书院正门去了。
藕荷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发间那条米白的发带被午后的微风稍稍托起,又柔柔落下。
宋青辞看着她走远,背影在牌楼下那几棵老槐树的浓荫里淡成了一抹浅浅的藕色。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几分,边走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着簪青。
“青儿——刚才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簪青?你能听见吗?”
还是没有。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不安。
簪青平时虽然喜欢闹小脾气,但从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声不吭地沉默那么久——不是赌气不说话,是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意识里彻底抽离的空白。
他一直走到离兰汀书院好一段距离之外,才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气息重新充盈在意识中。
“听到了吵死了。”还是那熟悉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但不知怎的,宋青辞此刻觉得这声音比听过的任何曲子都要悦耳。
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才那股紧紧攥着他胸口的焦躁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刚才为什么不理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话到嘴边还是带上了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埋怨。
“哼,我自然有我的原因。”簪青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也不必多问。”
她顿了顿,然后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极明显的不怀好意。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我们小青辞喜欢这种类型啊。文雅才女,藕荷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啧啧啧。”
“……我才刚一见面。”宋青辞脸一红,反驳的力度薄得像一张被河风吹皱的纸。
“一见面,就给人家画画看呢。还让人家在身后站那么久。”簪青显然完全不打算放过他,“我可都看见了——你脸红什么,心虚了?”
“……那是刚才走路走热的。”
“哦——走过这段树荫下很热嘛。”
“……当我没说。”
“其实嘛。”簪青的声音忽然又转了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腔调。
“云六小姐要是知道你刚才的反应,大概是会伤心的。人家上午还在那给你挑衣服呢,转头你就在书院门口看花眼了。”
宋青辞沉默了片刻。云涧雪吗,她要是能安分文静些的话……对不起了阿云,他完全想象不出来那般画面。
“你还真挑上了。”簪青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极淡,“之前不是还有个道姑吗,还给她画了幅地图。要不一起挑挑?”
“没有没有——”宋青辞连忙摇头,“青儿,还是你最好了——你看你这么靠谱,又这么懂我,关键时刻还在我意识里扎了我一下。”
“哼。”簪青轻轻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冷意似乎散去了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极少从她那里听到的郑重:“你挑谁我倒是不管你,可我警告你——还是离刚才那个女人远些。她……很危险。”
“青儿,你很怕她?你刚才在躲她。”宋青辞在心里轻轻地问了一句,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
“呸,胡说八道。我怕她?我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那种不耐烦的语调,“住嘴。”
宋青辞没有再追问。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兰汀书院那面爬满青苔的外墙,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停云馆的方向走去。
他想起方才簪青说到“很危险”时的语气,那种少见的认真和隐隐的焦虑,大概不是装出来的。
而更让他心里有些不安的,是她没有说出后半句。
她只是,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