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樟木头 > 第七十三章 人间烟火,皆是新生

第七十三章 人间烟火,皆是新生

第七十三章 人间烟火,皆是新生 (第1/2页)

后半句被呼啸的风雨彻底撕碎,消散在漆黑的旷野里,连一丝回音都未曾留下。
  
  我带着阿明彻底冲出那片铁皮棚屋的遮蔽,双脚踩进无人踏足的雨夜荒原,身后那座囚禁了我们整整数月的黑工地,正被滔天风雨一点点吞噬、掩埋。那些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压榨、毫无缘由的打骂羞辱、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煎熬、夜夜难眠的恐惧惶恐,在我们决绝转身的那一刻,终于被狠狠甩在了身后。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逃生从来不是解脱的终点,只是另一场艰难求生的开端。地狱的枷锁刚刚挣脱,荒野的绝境便赤裸裸铺展在眼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今夜的雨,是岭南盛夏最狂暴的暴雨。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只有铺天盖地的滂沱倾泻。厚重的黑云压低了整片天幕,将大地捂得密不透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狂风如同出鞘的利刃,肆意横扫旷野,卷着冰冷刺骨的雨柱,密密麻麻砸落下来。雨点力道沉得惊人,打在头顶、后背、肩头,砰砰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早已破烂不堪、薄如纸片的衣衫,死死扎进皮肉骨血里。
  
  短短数秒,我们全身便被彻底浸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凌乱的发梢、瘦削的下颌、皲裂的指尖不停坠落,顺着脖颈钻进衣缝,流遍四肢百骸。浑身肌肤瞬间僵硬发麻,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打颤,浑身肌肉紧绷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冰凉的水汽。
  
  脚下被暴雨浸泡了整夜的黄泥地,早已彻底化作一滩软烂的泥浆,踩上去绵软虚浮、湿滑无比,根本无从着力。每一脚重重落下,脚掌都会瞬间深陷进去,没过脚踝的浓稠泥浆死死裹住鞋底、缠住脚掌,黏腻沉重的拖拽感,让每一次抬脚前行都要耗费数倍的力气。浑浊的泥水混杂着碎石、枯草与烂树叶,灌满我们破旧开裂的布鞋,鞋底彻底打滑,重心不稳,稍不留意就会踉跄栽倒,摔得满身泥泞。
  
  我全程死死弓着腰背,压低头颅与身形,不敢有半分松懈。一只手紧紧攥着贴身携带的粗布小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僵硬,这是我们唯一的家底,是熬过绝境的最后依仗,半点不能有失。另一只手则时刻护在身后,时不时回身遮挡,替身后的阿明挡开迎面横扫的狂风、带刺的荒枝与倒伏的野草,尽可能为他隔绝多余的伤害。
  
  阿明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致,濒临体力透支的极限。
  
  他本就瘦弱单薄,十九岁的年纪,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肩窄腰细,看着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数月来在工地日夜超负荷劳作,天不亮上工,深夜才能歇息,三餐食不果腹、粗粮冷饭充饥,夜里睡在潮湿漏风的铁皮棚里,蚊虫叮咬、潮气侵骨,身体早已被彻底掏空,全靠一口求生的执念硬撑着吊着一口气。此刻经过整夜风雨的摧残、长途跋涉的消耗,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单薄的身子在狂风中晃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虚浮飘摇,脚下频频打滑,膝盖微微打颤,像是随时都会被呼啸的狂风卷倒在地。
  
  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双手。那双原本干净修长、指节分明的少年手掌,是读书写字、做家务的干净手,却在日复一日的搬砖、扛水泥、抬钢筋、打磨石料的繁重劳作中,被硬生生磨烂、撕裂、摧残。掌心布满层层翻卷的死皮与裂口,指尖磨平、指甲开裂,掌心手背大面积溃烂流脓,层层皮肉破损、红肿发炎,没有半点完好之处。整夜的冰冷雨水持续冲刷、浸泡、揉搓着溃烂的伤口,将早已凝固的血痂彻底泡软、冲开,混着内部淤积的脓水肆意流淌,破损的表层皮肉早已麻木失感,只剩下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钝痛,密密麻麻、无休无止,顺着神经脉络蔓延全身,丝丝缕缕、反反复复,折磨得他头晕目眩、几近晕厥。
  
  鲜红的血水、泛黄浑浊的脓水、乌黑的泥水、刺骨的雨水层层混杂,顺着他苍白无力的指缝不断滴落,在漆黑寂静的雨夜里无声坠落,一点点融进脚下肮脏的烂泥之中,不留半点痕迹,却镌刻着少年数月来所有无处言说的苦难、委屈与煎熬。
  
  我死死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发酸发胀,心底揪着疼,酸涩翻涌,眼眶阵阵发热,却不敢回头,也不许阿明回头。
  
  出逃前,我在无数个无眠的深夜里悄悄谋划、反复推演、尽数盘算,把每一条退路、每一处风险、每一个细节都琢磨透彻,定下的铁律规矩,是我们九死一生的活命底线,半点不能破。不管身后隐约传来多么相似的风声异响,不管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如何层层翻涌、肆意滋生,不管浑身的疲惫伤痛如何疯狂叫嚣、试图击溃心神,我都死死压住所有杂念、恐慌与倦意,眼底只剩前方沉沉的夜色,心底只剩唯一的西行方位,脚下步伐不停、节奏不乱,稳步前行,半点不敢偏差。
  
  “哥,我……我还能走。”
  
  阿明的声音破碎沙哑,干涩得像是被烈日风沙磨砺了千万遍,喉咙肿痛干涩,每一个字都透着撕裂般的痛感,混在轰鸣的风雨声里微弱难辨,几乎要被彻底吞没。话音里带着浓重急促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涩肿痛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刺骨痛苦。
  
  他明明已经撑到身体的极致极限,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蚀骨的煎熬与透支,双腿早已酸软麻木,伤口痛感连绵不绝,却依旧死死咬牙硬扛,不肯拖慢半步,不肯拖累我分毫,始终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半步不落,死死咬住我前行的背影,凭着一股倔强的韧劲硬撑到底。
  
  我听得心头一阵发紧,喉咙微微发哽,鼻尖发酸,却丝毫不敢放缓前行的脚步。我太清楚绝境的残酷,片刻的松懈,或许就是生死两隔。
  
  雨夜的掩护是暂时的,是上天垂怜、赐予我们唯一的侥幸。风雨终会停歇,黑云终会散去,天色终会破晓。一旦天亮,晨光刺破黑夜,荒野的痕迹无所遁形,若是我们还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沟壑之中,没能顺利踏入樟木头的地界,等待我们的只有两种死路。
  
  要么,是工地看守发现两人连夜出逃,立刻召集打手顺着泥泞痕迹进山追山搜捕。那些常年驻守工地的打手,个个心狠手辣、毫无底线、不通人情,平日里打骂工人、欺压新人早已是家常便饭,对待逃跑的工人更是手段残忍。若是被他们抓回去,等待我们的只会是铁链锁身、禁锢棚屋、无休止的毒打折磨,往后余生,大概率都会困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之中,日夜煎熬、生不如死,彻底沦为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任由宰割的苦力。
  
  要么,便是困死荒野。这片荒山野岭方圆数里无人涉足,夜里湿寒刺骨、雾气弥漫,四处布满暗藏杀机的泥沼深坑、锋利怪石、缠绕荆棘。我们早已体力透支、满身伤痕、身心俱疲,一旦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会冻饿交加、倒地不起,最终沦为山野野狗、飞禽的口粮,尸骨无存、死无全尸,连一个知晓我们结局的人都没有。
  
  前路是生,后退是死,原地停留便是等死。我们别无选择,唯有咬牙前行,唯有拼命奔赴那一线生机。
  
  “咬牙撑住,翻过前面第一道土坡,地势就平了,路就好走了。”我压着嗓音低喝,语气沉稳有力,刻意压住心底的惶恐、疲惫与酸涩,让声音足够坚定,既是安抚濒临身心崩溃的阿明,也是在稳住我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逼着自己不能垮、不能停、不能认输。
  
  漫天惊雷滚滚炸响,一声接着一声,层层叠叠、震彻四野,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阵阵发懵。惨白的电光偶尔撕裂漆黑的天幕,转瞬即逝的耀眼微光瞬间照亮整片苍茫荒野,将泥泞不堪的土地、弯折倒伏的荒草、高低起伏的沟壑、暗藏凶险的洼地尽数映照清晰,转瞬又归于无尽黑暗。
  
  我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快速扫过四周地形,快速核对方位、确认路线,确保没有偏离通往樟木头的方向。连日来,我在工地劳作间隙,别人偷懒歇息、聚众闲聊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悄悄观察、默默熟记周边的地形轮廓,一点点摸清这片山野的所有脉络。哪里有低洼积水的深坑、哪里有极易陷人的陡坡泥沼、哪里有密集缠绕的荒草荆棘、哪里有平整通畅的土路、哪里有避险的平坦高地,我早已烂熟于心、刻进脑海,一丝一毫都不曾记错。哪怕此刻黑夜无光、风雨遮眼、视线模糊、身心疲惫,我也绝不会走错半步,绝不会踏入暗藏的险境。
  
  旷野的荒草长得极高,大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整片山野空地,被狂暴的暴雨打得弯折倒伏,死死贴在泥泞的地面上。湿冷沉重的草叶,带着满身雨水与泥污,一次次重重拍打在我的小腿、膝盖与腰侧,冰凉刺骨的水汽彻底浸透衣衫,反复摩擦着我早已磨损破皮、布满细小划痕的肌肤,又痒又痛,层层叠叠的刺痛感持续侵袭神经,折磨人心。倒伏的荒草交错缠绕、盘根错节,死死缠住脚踝,死死阻碍前行的脚步,每一步抬脚、每一次前行都要耗费数倍的力气,极大地消耗着我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与心神。
  
  我抬手奋力拨开层层叠叠的湿草,用力扯断缠绕脚踝的坚韧草茎,一点点为身后的阿明劈开一条狭窄干净、无荆棘无碎石的通路,刻意避开尖锐的草枝、硬刺与暗藏的碎石,不让杂乱的外物刮到他溃烂不堪的双手,尽量替他规避所有细碎的伤害,让他能少受一点罪、少耗一点力,把仅存的体力全部用在赶路求生上。
  
  时间在无尽的风雨跋涉中缓缓流逝,我早已分不清走了多久、行了多远、熬了几更。脑海里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疲惫感知,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活下去、逃出去。胸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的刺痛感层层蔓延、不断加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密的钝痛,换气越发困难、短促、费力。双腿酸胀麻木,肌肉僵硬酸痛,筋骨像是被拆散重组一般,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极致的酸痛与疲惫,几乎快要失去知觉,每一次抬脚都沉重无比,像是灌了满满的铅。全身的肌肉早已紧绷到极致、彻底僵硬,血液循环在高强度的消耗与低温浸泡下渐渐滞缓,四肢发冷、浑身发僵,完全靠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执念死死硬撑,机械地重复着迈步、落脚、前行的动作,早已麻木无感、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就在我意识渐渐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快要彻底撑不住、心神即将溃散的时刻,脚下的泥泞渐渐变浅,缠绕脚踝的荒草愈发稀疏,挡路的密集荆棘彻底消失,身前的地势正缓缓抬升,那道我熟记于心、盼了无数日夜的第一道黄土坡轮廓,终于在沉沉夜色里渐渐清晰、愈发真切。
  
  “快到坡顶了,再加把劲,坚持住,翻过这里,我们就离活更近一步。”我侧过头,贴着阿明的耳边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宽慰与笃定,声音温柔却有力,驱散着他心底的绝望。
  
  阿明没有应声,只是极为用力地重重点头,头颅沉得厉害,牙关咬得死紧,嘴角绷得笔直,整张脸毫无半点血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白,没有一丝生机,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让人心疼。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彻底打湿,湿漉漉地死死贴在额头与眉眼间,冰冷的水珠顺着眉骨、眼角、下颌不断滑落,一滴接着一滴,连绵不断,分不清是冰冷刺骨的雨水,还是他强忍心底无尽委屈与剧痛、死死憋着不肯落下的泪水。
  
  爬坡的路,是整夜跋涉以来最费力、最凶险、最煎熬的一段路程。
  
  被整夜暴雨持续冲刷、浸泡的黄土坡,湿滑得如同镜面一般,没有半点抓地力。松软的黄土遇水成泥,表层泥泞湿滑、极易打滑,底层松软虚空、暗藏空洞,踩一步便会打滑半步,重心极易失衡、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滚落陡峭的坡底,轻则摔伤骨折、皮肉撕裂,重则深陷坡底的泥沼之中,无人救援、葬身荒野。
  
  我刻意侧身走在靠外的陡坡边缘,将相对平整安全、坡度平缓的内侧完全留给阿明,用自己的身形牢牢挡住打滑坠落的所有风险,双脚死死扎根在泥泞之中,踩实每一寸土地,一步一步缓慢挪动,稳稳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妥、万无一失,绝不冒进、绝不慌乱。
  
  短短数十米的土坡,看似不远、微不足道,我们却硬生生撑着透支到极致的身躯、忍着满身彻骨的剧痛,一步一挪、艰难攀爬,足足走了近十分钟。每向上攀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身心俱疲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机,只剩一具执着前行的躯壳。
  
  当双脚终于稳稳踩上平整坚硬的坡顶平地时,我紧绷了一整夜、从未有过片刻松弛的神经,骤然松了大半,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浊气缓缓吐出,浑身僵硬紧绷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余地,那份濒临崩溃的窒息感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轰然炸响,震彻四野、撼动天地,惨白的闪电瞬间撕裂整片厚重压抑的夜空,耀眼的白光骤然照亮了远方的天地,将远处的人间景象尽数清晰铺展在我眼前。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浑身极致的疲惫、刺骨的伤痛、麻木的酸胀都瞬间忘却,脑海一片空白,只剩眼前震撼人心的画面。
  
  前方视野尽头,再也不是连绵无尽、死气沉沉、荒无人烟的山野沟壑,再也不是望不到头的黑暗、荒芜、死寂与绝望。
  
  沉沉夜色深处,隔着一层朦胧缥缈、轻薄如烟的雨雾,隐隐透出一片连绵成片、细碎温暖、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没有大城市霓虹的璀璨夺目、奢华绚烂,微弱、零散、疏密交错、温柔细碎,在无边漆黑、死寂荒凉、冰冷刺骨的旷野里,却显得格外温暖、格外鲜活、格外动人,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光,绝境中唯一的希望,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那是人间的灯火,是鲜活温热的烟火气息,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人间。
  
  是九十年代素有“小香港”之称的东莞樟木头,是无数天南地北、背井离乡的底层打工人奔赴而来、谋生立足、扎根求生的热土,是我们挣脱炼狱枷锁、熬过无尽苦难、九死一生苦苦追寻的新生之地。
  
  数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绝望、压抑、屈辱、疲惫、不甘、惶恐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尽数消散、烟消云散。汹涌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淹没心神,狠狠冲击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眼眶骤然发热发胀,温热的泪意混着冰冷的雨水,肆无忌惮地顺着脸颊肆意滑落,砸在泥泞冰冷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烫得人心头发颤。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雨夜虚妄的念想,不是绝境中自我慰藉的幻想,不是濒死之际的臆想,是实打实、血淋淋、九死一生、用半条命换来的新生。
  
  身后,是暗无天日、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牢笼,是日日压榨、夜夜煎熬、尊严尽失、人格碾碎的人间地狱,是我们再也不想回去、此生绝不愿踏足的绝望之地。身前,是烟火缭绕的人间、是自由坦荡的活路、是堂堂正正做人、凭力气谋生、靠双手翻身的希望。
  
  一步跨出地狱,一眼望见人间。世间最极致的落差,最震撼的救赎,大抵便是如此。
  
  阿明也看见了远方那片穿透雨雾、温柔闪烁的微光。
  
  他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单薄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抽空、彻底溃散。他死死睁着泛红湿润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朦胧温暖的灯火,空洞灰暗、死寂无光了整整数月的眼底,终于重新燃起了鲜活、滚烫、纯粹的光亮。
  
  那光亮,是十九岁少年本该拥有的青涩期盼、不服命运的倔强、向阳而生的生机,是被黑工地的无尽苦难彻底碾碎、深埋心底,如今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希望与未来。
  
  “哥……那、那就是樟木头?”他的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裹着劫后余生的滚烫、不敢置信的恍惚与极致的动容,断断续续、轻轻浅浅,格外动人。
  
  “是。”我重重应声,语气坚定沉稳,哪怕心底早已激荡翻涌、波澜万千、五味杂陈,表面依旧沉稳冷静,压不住喉头淡淡的哽咽,“那就是樟木头,我们活下来了。”
  
  短短五个字,落地千钧,压垮了我所有的隐忍与坚强,击碎了数月来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
  
  积压了数月的委屈、痛苦、煎熬、压榨与不甘,在此刻彻底冲破心防、肆意宣泄、彻底爆发。阿明再也忍不住,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紧绷干涩的喉咙,可即便情绪彻底崩溃、满心委屈无处安放,他依旧死死压低音量、咬紧牙关,不敢肆意放纵、不敢放声大哭,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顺着风雨飘向后方山野,引来身后搜捕的追兵,毁掉我们来之不易、九死一生的生机。
  
  他微微弯着腰、垂着单薄瘦削的肩膀,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满脸的泪痕,肩膀剧烈起伏颤抖、浑身战栗,无声痛哭、默默落泪,所有无处言说的委屈、所有咬牙硬扛的痛苦、所有日夜煎熬的绝望,尽数融进漫天雨夜之中,尽数在此刻彻底释放。
  
  我没有劝他,也不用劝他。
  
  这几个月,他受的苦太多、忍的委屈太重、扛的绝望太沉。十九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读书求学、奔赴前程、享受青春的少年时光,本该在家乡被家人呵护、平淡安稳、向阳生长,却偏偏背井离乡、误入黑工地,硬生生熬过了人间最黑暗、最屈辱、最绝望的日子。日日超负荷无偿劳作、时时面临无端打骂欺凌、夜夜深陷恐惧绝望、三餐不饱、满身伤痕,有苦难言、求助无门、孤立无援,硬生生被苦难磨掉稚嫩、磨平棱角、磨出满身疮痍。
  
  这一刻的哭泣,从来不是软弱,是解脱,是释怀,是释放,是对过往所有苦难的彻底告别,是对绝境重生的动容感恩,是少年破碎人生的一次自我治愈、自我救赎。
  
  我抬手重重拍了拍他湿透冰冷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力度沉稳温柔,一点点替他拂去身上沾满的湿透枯草、厚重泥浆与细碎杂物,沉声道:“别哭,先稳住。熬过今夜,往后我们再也不用挨打、不用受辱、不用白白卖命、不用看人脸色苟活、不用任人宰割。从今往后,我们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凭自己的本心做人,堂堂正正、安安稳稳、清清白白。”
  
  阿明用力抹掉脸上交织的泪水与雨水,狠狠咬着牙、重重点头,奋力挺直单薄佝偻的身躯。眼底积攒数月的怯懦、恐惧、灰暗与卑微彻底褪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坚韧、不服命运的倔强、向阳而生的笃定与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不敢多做片刻停留,不敢贪恋这瞬间的动容与松弛,趁着风雨尚未彻底停歇、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追兵尚未进山,抓紧这最后的安全时机,继续稳步赶路。每多走一步,就离地狱远一步,离人间近一步,离安稳近一分。
  
  翻过第一道黄土坡,前路彻底开阔平整、豁然开朗。蜿蜒曲折的废弃水田埂顺着地势平缓向前延伸,路面虽依旧湿滑泥泞、遍布积水坑洼,却再也没有凶险的深坑沼泽、缠绕的荒草荆棘、暗藏的山野险境,行走起来省力了许多,不用再时刻提防暗藏的危机、不用再耗费多余体力避险。
  
  远方的灯火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亮,朦胧的暖黄色光晕穿透轻薄的雨雾,温柔洒落,一点点照亮我们前行的泥泞道路,驱散笼罩周身整夜的黑暗与刺骨寒意。那点点灯火,像是一双双温柔悲悯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两个浴火重生、死里逃生的少年,给予我们无尽的力量、底气与希望。
  
  耳边轰鸣不息的风声、雷声、雨声渐渐减弱、缓缓褪去、归于平和,取而代之的是远方隐约传来的鲜活人间动静。隐约的摩托引擎低鸣、远处街巷的人声谈笑、市井摊贩的细碎喧闹、远处厂房凌晨启动的微弱机器声响、街边住户开窗的轻响,断断续续、丝丝缕缕、层层叠叠传入耳中,温柔又鲜活。
  
  这些在寻常人耳中无比普通、甚至略显嘈杂的市井声响,在历经数月死寂、冰冷、残酷、无声压抑的工地生活之后,在刚从绝境荒野逃生的我们听来,却是世间最动听、最温暖、最治愈、最安稳的声音。
  
  它代表着烟火、代表着秩序、代表着生机、代表着安稳,更代表着我们终于彻底脱离了无人问津、生死由命的荒野炼狱,彻底告别了弱肉强食、肆意欺凌、无法无天的黑暗牢笼,重新回到了有人情、有规矩、有活路、有希望、有温度的人间。
  
  我们继续咬牙跋涉,一步不停、稳步向前、不敢懈怠。又走了半个多小时,脚下的泥泞土路渐渐变成坚实平整的碎石土路,路面愈发平整干爽,脚下终于有了安稳踏实的着力点,不用再时刻提防打滑陷落、不用再步步惊心。四周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彻底被抛在身后、远远隔绝,再也看不见半点荒芜破败、死寂苍凉的景象。
  
  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简易青瓦瓦房、低矮铁皮棚屋、农家小院,田边能看见村民常年栽种的荔枝树、龙眼树、蔬菜、庄稼,田埂上堆放着老旧的锄头、镰刀、竹筐等农具,偶尔还能看见农户晾晒的干货、堆放的柴垛,浓郁质朴的人间烟火气息一点点蔓延开来、层层包裹周身,彻底驱散了萦绕我们周身数月不散的荒芜、死寂、冰冷与残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