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 不要在洗菜池里养龙
第0546章 不要在洗菜池里养龙 (第1/2页)凌晨四点半的城中村,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
烧烤摊刚收,早餐铺还没开,整条街卡在夜与昼的夹缝里,像一块被翻了个面的煎饼,两面都还没煎透。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没什么底气了,黄蔫蔫地洒在路面坑洼的积水里,风一吹,碎成一地金渣。
巴刀鱼拎着两根油条站在三巷二号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早点铺楼上”的招牌。招牌是手写的,用毛笔写在瓦楞纸板上,字迹歪得很有个性——“黄氏玄厨指导中心(非营利性组织)”。括号里的字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墨水的颜色都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来咨询的人太少,加个“非营利”能显得不那么像骗子。
楼下早点铺的卷帘门还关着,但门缝里已经透出了灯光和蒸汽。炸油条的师傅正在揉面,手劲很大,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节奏稳得像心跳。巴刀鱼深吸了一口混着油香和酵母味的空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迟到了三十秒。”
黄片姜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巴刀鱼抬头一看,老头正趴在二楼窗台上,还是那双蓝色拖鞋,还是那件“夕阳红旅游团”的背心,头发乱得像一窝刚孵出来的鸡仔。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外面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隐约能看出“为人民服务”几个字。
“五点钟还没到。”巴刀鱼说。
“老夫说的是五点之前。五点之前的意思是四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及以前。”黄片姜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东西,咂了咂嘴,“上来吧,油条买了没?”
“买了。”
“芝麻撒得够不够?”
巴刀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条。他专门让师傅多加了一把芝麻,师傅当时的表情很微妙,大概是在想这小伙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够。”
“上来。”
楼梯在早点铺的侧面,是一段铁质的外挂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级台阶的锈蚀程度都不一样,走起来像在弹一架跑了调的钢琴。巴刀鱼上到二楼,推开那扇纱窗门上破了一个洞的门,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屋子不大,大概三十来个平方,但里面的东西多得能让宜家的仓库自愧不如。墙上挂满了锅——炒锅、煎锅、汤锅、砂锅、铜锅、铁锅、不粘锅、生铁锅,大小不一,材质各异,像一面锅的族谱墙。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空气里的香料味浓得能腌肉。天花板上吊着几串干辣椒和腊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撞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离谱的是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一米二宽、两米四长的实木案板,案板上面放着一块砧板、三把菜刀、一个磨刀石,还有——
一缸鱼。
准确地说,是一个农村常见的粗陶水缸,缸口有脸盆那么大,缸身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龙种·勿动」。
“黄老师,”巴刀鱼的语气非常谨慎,“那个缸里是——”
“龙。”黄片姜坐在案板旁边唯一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用搪瓷缸指了指那口缸,“准确地说,是一条还没有完成进化的小蛟。三个月前我在珠江边捡的,当时它被一群钓鱼佬围攻,差点被人用抄网捞上来炖汤。我把它带回来养在洗菜池里,结果它把洗菜池的排水管咬穿了,只能换缸。”
巴刀鱼走到缸边,往里看了一眼。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澜。他正要说话,水面忽然炸开,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水底窜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水汽,啪的一声甩了他一脸水。
那是一条大概一尺长的生物,身体细长,覆盖着银色的鳞片,四只爪子扒在缸沿上,两个绿豆大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巴刀鱼——准确地说,是盯着巴刀鱼手里的油条。
“它想吃油条。”黄片姜说。
“龙吃油条?”
“它还吃过煎饼果子、鸡蛋灌饼和麻辣烫。”黄片姜掰了半根油条丢进缸里,小蛟一口叼住,整个身子缩回水底,水面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平静,“饮食习惯这种事情,主要看成长环境。它跟我住了三个月,口味已经完全老广化了。”
巴刀鱼用了大概十秒钟来消化“一条爱吃油条的龙”这个信息,然后决定放弃思考。他把剩下的油条递给黄片姜,自己在案板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
“酸菜汤还没到?”
“到了。”酸菜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起来不太高兴,“在你楼下站了五分钟,实在没忍住,先去帮楼下师傅炸了两锅油条。”
她走进来的时候,袖子还卷在手肘上面,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一种“我明明是来拜师的为什么会变成帮厨”的复杂表情。她身后跟着一个人——娃娃鱼,穿着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她手里抱着一袋面粉,肩膀上斜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半截葱。
“我在巷口遇到她的。”酸菜汤说,“她说她预感到今天早上有人需要面粉,就顺路买了一袋。我说我们不需要面粉,她说你们会需要的。然后她就跟来了。”
黄片姜看了娃娃鱼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那个表情转换得很快,快到巴刀鱼差点没捕捉到。
“预知能力?”黄片姜问。
娃娃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把面粉放在墙角,然后自己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根葱,开始剥葱皮。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有意思。”黄片姜把搪瓷缸放在案板上,站起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一个带着上古厨神传承却不知道怎么用的愣头青,一个体内有先天水气但自己都不信的美女厨师,一个能预知未来但显然不知道怎么跟人类正常交流的沉默少女——外加一条还在换牙期的小蛟。老夫这个指导中心开张三年,今天终于凑齐了一套阵容。”
他走到墙边,从那些挂着的锅里取下一口最不起眼的——一口直径大约三十公分的铁锅,锅底厚得离谱,锅柄上缠着发黑的麻绳。他把锅放在案板上,又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米、几颗花椒、一小块桂皮,放在砧板旁边。
“巴刀鱼,生火。”
巴刀鱼愣了一下:“用什么生?”
“用心。”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酸菜汤用一种“这老头果然在忽悠人”的眼神看着黄片姜,娃娃鱼继续剥她的葱,头都没抬。巴刀鱼盯着那口铁锅,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右手放在锅底上,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回想三年前他第一次掌勺的那个夜晚。炉火烧得很旺,油在锅里噼啪作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他把第一道菜——一道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桌的时候,那个独自来吃饭的老太太吃了一口,然后抬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巴刀鱼记住了。因为在那个笑容里,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一个人吃了一辈子饭,终于吃到一口对的。
锅底忽然热了。
不是那种从外向内传导的热,而是从锅底内部自己生出来的热。铁锅的中心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然后慢慢扩散开来,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巴刀鱼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不是汗,而是一种更热、更轻、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顺着锅柄上的麻绳,一滴一滴地灌进锅里。
“够了。”黄片姜的声音很平静,但巴刀鱼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丝很难察觉的满意,“火候刚好四成,再烧就糊了。”
他把米倒进锅里,又撒入花椒和桂皮,然后盖上锅盖。没有加水,没有放油,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把一口只有米和香料的干锅放在巴刀鱼的手掌上,锅底那点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锅盖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汽。
“玄厨生火,烧的不是煤气,不是柴禾,是记忆。”黄片姜重新坐回藤椅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你做每一道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火就是什么。你想的是‘赶紧炒完下班’,火就是温的,炒出来的菜就是死的。你想的是‘那个客人吃了会不会开心’,火就有了魂,菜就有了根。”
锅里的米开始爆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白汽越冒越多,在锅盖上凝成水珠,沿着锅盖边缘滴下来,滴在锅底的暗红色光芒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水汽升腾而起。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单纯的米香,而是米香里裹着花椒的麻、桂皮的甜,还有铁锅本身被火焰亲吻了几十年留下的一丝焦香,层层叠叠,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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